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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墨脱,天高得有些不真实。
    从山脚往上走的时候,风已经开始割人了。
    张拂林跟在父亲身后,踩着碎石路上薄薄的一层霜,看着前面那个背影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似的精准。
    他脑袋上顶着三个大包,只因为前天夜里在客栈多嘴问了句“父亲咱们到底要去哪儿”,换来的是三记重重的爆锤,至今还没消下去,碰一下就疼得龇牙。
    他抬手摸了摸,吸了口凉气,又赶紧放下手,生怕前面的父亲回头看见他这副怂样。
    山道两旁的松树已经挂上了冰凌,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些冰碴子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树上长了满身的碎玻璃。
    张拂林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天上飘。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上来了。
    张家的亲情,那是出了名的淡。
    淡到什么程度呢?
    淡到张拂林活了那么多年,跟父亲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填不满一个茶碗,而且还是把所有寒暄客套都挤干净之后剩下的那点儿干货。
    小时候他以为天底下所有的父子都是这样的,父亲是一座山,儿子是山脚下的一棵小树,山不会跟树说话,树也习惯了沉默地长。
    后来他出去走了些地方,看了些人家,才慢慢咂摸出不对来。
    原来别人家的父亲是会笑的,会拍儿子的肩膀,会坐在炕沿上跟儿子喝酒,会在儿子出门的时候说一句“路上小心”。
    而他家呢?他家连“嗯”都嫌多。
    可就是这个连“嗯”都嫌多的父亲,三个月前干了件让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的事。
    那天他照例去收喇嘛庙送来的信,那是张家在外的人,每隔一段时日会有家信送回本家,由族中长辈分拣传阅。
    他路过父亲的书房时,瞥见桌案上压着几封信,最上头那封的封皮上写着“德仁喇嘛送”,旁边还搁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当时没多想,抬脚就要走,却被父亲叫住了。
    “进来。”
    他进去了。父亲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是喇嘛庙惯用的那种粗糙的黄麻纸,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被人反复看过。
    父亲把信递给他,他只扫了一眼就愣住了——信上写的,是白玛和小官的事。
    那个他藏在心里、谁都不敢告诉的秘密,就这么被一封信摊开了,晾在了父亲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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