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胡同那棵老槐树刚进三月就爆出了新芽,嫩绿色的,一簇一簇地缀在苍黑的枝干上,像谁随手撒上去的碎玉。
日光一天比一天长,照在院子东边那块空地上,照在墙角那几丛月季花上,照在堂屋那张擦得发亮的八仙桌上。
王胖子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
“我要调去长沙。”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处浅浅的木纹上,没有看任何人。
二十一岁的王胖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墩了,个子早就稳定在一米八五,肩膀宽了,腰板直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得干干净净,下颌线条利落,浓眉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笃定。
他已经在机关里待了三年,从科员做到副科,又从副科做到正科,上个月刚主动申请调令,去长沙任城市开发部副部长。
副处级,二十三岁不到的副处级,在旁人眼里已经是火箭速度了。
他知道这背后少不了张家的运作,也少不了石头他爸林司令的关照,但他不在乎这些。
他要的不是官位,他要的是长沙那个地方。
张起灵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是黑子,指腹在棋子的边缘来回摩挲着。
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一局棋下到了中盘,黑子略占上风,但白子还留着一口气,没有认输。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落在棋盘上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黑瞎子靠在旁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红楼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是他从旧书摊上淘来的。
他们父子俩的矛盾,他是一点也不想参与,还是偷摸看点书来的痛快。
堂屋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日光从窗棂间移过来,先是照在棋盘上,把那些黑白子照得发亮;然后落在张起灵的手背上,笼罩在他指间那枚棋子上;最后移到了王胖子的茶杯上,凉透的茶汤泛着琥珀色的光。
张玄辰端着茶壶从灶房出来,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了热水。
他在王胖子身边坐下,把茶壶放在桌上,开口了:“二十一岁了,也该离开家里的庇护出去闯一闯了。长沙那边,顶头的是张家人,怕什么?”
张起灵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委屈地看着张玄辰一眼,他教训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