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的碎片
伍万里在黑暗里下沉了很久。
那是一种粘稠的、温暖的黑暗,像母亲子宫里的羊水,包裹着他,托举着他,让他不必思考,不必疼痛,不必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偶尔有光从上面透下来,是手电筒的光,或者是手术灯刺眼的白光,还有穿白大褂的人影晃动,但他不在乎。他只是下沉,像一块石头沉进长津湖的深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安静。
然后,梦来了。
不是完整的梦,是碎片。像一面镜子被打碎,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锋利,扎人。
第一片碎片:
他看见自己站在家乡的江边,是夏天,江水涨得很高,泛着浑浊的黄。爹在船上补网,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江风里飘。娘在岸边的石头滩上晾晒鱼干,阳光很好,晒得她额头冒汗,她用袖子擦汗,抬头看向江面,眼神是空的,像在等谁。
“娘!”他喊,但发不出声音。
娘没听见,继续低头翻鱼干。一条鱼从她手里滑落,掉在石头缝里,蹦跶着。她蹲下去捡,动作很慢,很吃力。他这才看见,娘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在太阳下刺眼。
爹在船上直起腰,用手捶着后背,看向家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叹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把一辈子的疲惫都叹出来了。
他们在等他。等他和哥哥。
而他站在江边,浑身是血,棉衣破烂,背着一把枪,枪上也有血。他过不去,江上有雾,雾很浓,看不见对岸。他想喊,想说我回来了,哥哥没回来,但我回来了。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二片碎片:
是新兴里,1221高地。天快亮了,雪地上全是尸体,有美军的,有自己人的。哥哥伍千里站在阵地前沿,背对着他,看着山下。梅生指导员在旁边,眼镜片碎了,用绳子绑着,正在写战斗报告。雷公在擦枪,嘴里哼着山东小调。余从戎在检查炸药,咧嘴笑,说“连长,下次炸个更大的”。
然后哥哥回头,看向他,脸上是血污,但眼睛很亮,说:“万里,怕吗?”
他说:“不怕。”
哥哥笑了,左眉骨的疤在晨光里像条蜈蚣:“好小子。”
然后画面碎了。炮弹落下,火光冲天。梅生的身影消失在爆炸里,雷公的小调戛然而止,余从戎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哥哥扑过来,把他按倒,用身体护住他。
“哥!”他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