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的决定
雪是凌晨五点停的。
停得干脆利落,像被一刀切断。风也小了,从鬼哭狼嚎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在结了冰的长津湖面上打转,卷起细碎的雪沫,撒在还活着的人脸上。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东方天际线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惨白的光——不是天亮,是雪地反射的微光,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余从戎是五点零三分醒的。
他先是咳,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然后睁眼,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神涣散,看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伍千里脸上。
“连……长……”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别说话。”伍千里蹲在他身边,用手试他额头。还是烫,但比昨晚好一些了。陈小春说得对,青霉素起了作用,虽然慢,但毕竟在起作用。
“药……拿到了?”余从戎问,每说一个字都喘。
“拿到了。万里搞到的。”
余从戎努力转头,想找伍万里。伍万里就在旁边,靠着哥哥的腿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支狙击枪,抱得很紧,像抱着命。
“好小子……”余从戎咧了咧嘴,想笑,但脸被冻伤了,一动就裂开,渗出血珠。
“躺着别动。”陈小春给他换了额头的湿布——布是从美军尸体上扯的衬衫,用雪水浸湿,勉强降温。“再打一针,四小时后。如果体温能降下来,就稳了。”
余从戎点点头,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眼神变得清明了些:“桥……桥怎么样了?”
伍千里没回答。他看向南方,水门桥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引擎的轰鸣,金属的撞击,还有隐约的哨声。美军在连夜施工,便桥肯定快修好了。
“快通了。”崔成浩走过来,蹲在火堆边。火很小,只够化雪煮水。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伍千里,一半自己啃。“我的人刚才去侦察了,便桥已经铺了四分之三,只剩最后一段。美军在桥头集结了至少一个营,坦克十辆,重炮六门。看样子,天亮就要过桥。”
“北岸呢?咱们的部队有动静吗?”
“有。但不多。”崔成浩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北岸高地,大约一个团的兵力,正在挖工事。但没有重武器,只有迫击炮和机枪。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不知道美军要轰炸。”
伍千里心一沉。不知道轰炸,意味着部队会暴露在野战工事里,没有任何防护。五十架轰炸机,地毯式轰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