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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寒夜未尽
    一、黎明前的计数
    雪是在后半夜停的。
    停得毫无征兆,就像它来时那样突然。风也小了,从鬼哭狼嚎变成低沉的呜咽,在长津湖的冰面上打着旋,卷起细细的雪沫,撒在还活着的人脸上。
    伍千里坐在鬼见愁那棵松树下,背靠着树干,眼睛看着东南方向。那里,水门桥的方向,天边有一抹不自然的红,不是朝霞,是火光。火光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明明灭灭,偶尔还会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是美军在清理未爆的弹药,或者,是在报复性炮击。
    他在数数。
    从水门桥方向撤到这里,一路上,他在数。数脚步声,数呼吸声,数还有多少人活着。
    地堡爆炸时,他带着人在外面接应。看到涵洞里冲出来的只有赵大山、余从戎和万里三个人时,他就知道,完了。梅生没出来,刘山河没出来,跟他一起打掩护的十一个战士,都没出来。
    他当时想冲回去,但赵大山死死抱住他:“桥炸了!任务完成了!回去就是送死!”
    他给了赵大山一拳,打在脸上。赵大山不还手,只是吼:“你看看!你看看还有多少人!”
    伍千里回头。身后,跟着他冲出来接应的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七个。五个永远留在了地堡到河岸的那段坡地上。这七个,个个带伤,棉衣破烂,脸上是血是雪是硝烟,分不清了。
    加上赵大山、余从戎、万里,总共十一个人。
    出发时,七连三十二人,三十八军侦察兵九人,合计四十一人。现在,十一个。
    减员三十人。
    伍千里靠在树上,闭上眼睛。眼皮很重,像压着石头。他想睡,但不敢睡。一闭眼,就看见梅生的脸,眼镜片上全是冰花,镜腿用绳子绑着。看见梅生最后回头看他,说“你们先走”,然后转身冲进地堡。
    他还看见刘山河。大个子铁匠,憨厚,说要回家娶胖媳妇,生一堆小子学打铁。刘山河在地堡门口操着重机枪,边打边唱,唱的是山东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但声音很大,压过了枪声。然后一发坦克炮过来,机枪哑了,小调也哑了。
    还有那五个新兵。王栓柱,尿裤子的那个,十七岁。张三娃,山东兵,说想杀美国鬼子。李二狗,赵铁蛋,周小虎……名字他都记得,脸也记得,但现在只剩下名字了。
    “哥。”
    伍万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弟弟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耳朵上结着血痂——是冲击波震的。他怀里还抱着平河给的狙击枪,抱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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