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整理队列,也没有精力,只是站在一起,密密麻麻,人挨着人,肩并着肩,像一群被赶进圈里的羊。
阮文绍站在农舍前,面前是一万二千名士兵。
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
一万二千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像一万二千颗星星。
不,不是星星。星星是亮的,是冷的,是遥远的。
这些眼睛是暗的,是热的,是近的。它们在黑暗中燃烧,烧得他后背发烫。
“弟兄们!”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一万二千人的呼吸声同时停了下来,连风都不吹了。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很累,几天几夜,撤了一百多公里,没有吃一顿热饭,没有睡一个好觉,有些人连鞋都跑掉了,有些人枪都丢了,你们问我,我们要撤到哪里去?撤到南方?南方还有多远?一千公里,你们跑得动吗?跑不动,你们还有力气跑吗?没有。”
沉默,深深的沉默,连咳嗽声都没有。
“我也跑不动了,我也不想跑了,但我们不能停在这里,停在这里就是等死。东大的追兵在北边,他们的坦克、大炮、飞机,都在北边,他们很快就会来,我们必须在他们来之前,从这里打出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
他看到了一些脸,年轻的脸,苍老的脸,有胡子的脸,没胡子的脸。
有的脸在哭,有的脸在笑,有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东大的追兵不多,只有一个连,不到一百个人,我们有一万二千人,一百对一万二千,你们告诉我,谁赢?”
一万二千个喉咙同时发出了一个声音。
“我们赢!”
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从肺里、从生命的最深处挤出来的。
一万二千个声音汇成一个声音,像闷雷,像海啸,像山崩地裂。
声音盖过风声,盖过水声,盖过远处传来的不知名的声响。
它在这片开阔地上回荡,一次,两次,三次,久久不散。
阮文绍的眼睛红了,他没有擦,让眼泪流下来,在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泪。
“对,我们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一定会赢,然后我们回家,回家去见你们的父母、妻子、孩子,他们在家等着你们,他们等你们回去吃饭,等你们回去过年,等你们回去种田,樾楠不能没有你们,樾楠需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