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有杆烟枪,紫竹的杆儿,黄铜的烟锅,被摩挲得油光水滑。她说那是她的“老伙计”,比跟我爷还亲。
夏天的傍晚,她总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吱啦”划一根洋火,点燃烟锅里金黄的烟丝。然后眯起眼,深深地吸一口,再极缓、极长地吐出来。那烟雾带着一股子辛辣又醇厚的香气,在她布满皱纹的脸前袅袅盘旋,好像能把一天的疲累都带走。
我小时候怕那味道,觉得呛人。她就把我揽在怀里,用那带着烟味的手一下下拍我的背:“傻小子,这是好东西,解乏。” 她的声音跟那烟雾一样,有点哑,有点飘。烟锅里的火光明灭,映着她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那时候,我觉得我奶像个得道的仙人,守着她的法宝,坐在她的仙山上——虽然那仙山只是我们老家院里一块被坐得温热的青石板。
那烟枪几乎从不离身。灶前烧火,她抽空吧嗒两口;田埂上歇晌,她从腰间抽出烟袋,慢条斯理地装满一锅;夜里在油灯下给我纳鞋底,针线筐旁也必定放着她的“老伙计”。烟雾缭绕中,她给我讲古,讲她年轻时怎么跟着我爷开荒,怎么在灾年里用一口粮救活一家人,讲那些我听了很多遍、却总也听不厌的老故事。那烟味,混着泥土、柴火和阳光的味道,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坚实的背景。
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工作,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城市里闻不到那种旱烟味,只有各种香水和尾气的混合气息。每次打电话回去,总能听见电话那头,她微微的咳嗽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熟悉的吐烟声。我说:“奶,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她在电话那头笑,带着痰音:“晓得喽,就这一口念想。”
去年秋天,她到底还是躺下了。我赶回去时,她已经很虚弱,靠在床头,瘦得像一把干柴。屋子里有股散不去的药味。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枯瘦的手在枕头边摸索。我娘低声说:“找你那烟枪呢?在这儿。” 说着从柜顶上取下来,递到她手里。
她握住了,那紫竹的杆儿衬得她的手更显枯槁。她把烟枪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满足、近乎安详的神情。她没有点火,医生早就严令禁止了。她就那么握着,一遍遍地摩挲那温润的烟锅,像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脊背。
“老了,抽不动喽……”她叹息般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杆烟枪,那辛辣的旱烟,对她来说,早已不只是解乏的物事。那是她七十多年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