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前,净手、焚香,泠娘看着师兄们都席地而坐,微微的勾起唇角,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刹那,左手极慢的以‘吟’弦开篇,沉重的、滞涩的吟,像一个疲惫的人缓缓叹气。
弦被按下,迟迟不肯松开,余音在低处盘旋,像秋雨打在屋檐上,一遍又一遍。
右手以‘抹’奏出散音,音符稀稀疏疏,间隔很长。
旋律只有一个简单的下行音阶,从‘羽’到‘徵’到‘角’,再回到‘商’。
不断重复,却从不往前走,像一个人在原地踱步,十年了,还没走出这间屋子。
像绵长凄冷的秋夜。一盏孤灯,一叠残卷,窗外梧桐叶被雨打落。少年坐在灯下,背影被拉得很长。他不知道还要熬多久,只知道不能停,不知道前路何处,又不知道归处在哪里。
所有的学子都安静下来了,泠娘在说他们,说他们十年苦读却无缘今年恩科,是他们打从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无望和不甘。
程青雾放下手里茶盏,抬眸看着外面,泠娘的背挺得笔直,她头上的束带随着风轻轻的飘起又落下。
“泠娘啊,最善解人意。”温夫人柔声说。
程青雾点头:“极通透的姑娘。”
书院门外,软轿上坐着的皇上抬起手,止住了侍卫,后头软轿里的秦良无力地靠在软轿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来见女儿了。
泠娘左手按下一根弦,然后快速小幅颤动,那微微颤抖的、不安的音色。像岁月在鬓边割出的痕迹。
右手中指从高音区向低音区轻轻一划,断断续续的,像时间从指缝间漏过去,你想抓,抓不住。
从低音缓缓爬上中音,但爬到一半就跌回来,再爬,再跌。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次次把头探出水面,又一次次被按下去。
有的人哭了,他们读书人的一生都是如此,未曾功成名就时,只能看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鬓边有了白发,手上被笔磨出来的茧子越来越厚,读过的书堆成了山,可前途,还是看不到。
皇上落泪了,他不是读书人,但他从皇子到太子,从太子到皇上,一路走过来付出的代价太大,而最终却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
秦良没哭,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本来蜷缩的身体愈发舒展,他不怕死,只怕泠娘少了真心护着她的人,如今听着这曲子,若不是一个通透的人,哪里来这样的心境?有这样心境的人,谁能打到她是?可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