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年就是在那里出生的。是在家族最落魄最痛苦,所有人面目全非的时候出生的。
在谢氏的眼里,裴年的母亲意味着低劣的下九流,意味着疼爱多年的儿子一朝对她的背叛,对家族的背叛。
裴年不仅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也是家族最为不堪回首的铁证。似乎只要看到她,就能想起北境十年如一日的寒风,石板床上死不瞑目的丈夫,恍惚间手上背上早已好全的冻疮也跟着痛痒起来。
这叫她怎能不恨?
沈自清忽然很想笑,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带着嘲讽的笑声响彻在昏暗的厢房内,响在周嬷嬷和露种的耳朵里。
看着自小长在一处的小姐如此,露种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不是家生子,是小姐从人牙子手里带回来的,那时候裴家人刚从北境回京没多久,裴年又天生闲不下来,经常从后院墙角下的狗洞钻出去玩,那次正好看到被人牙子拖着走的露种,一时心软买下了对方。
在她心里,小姐不止是主子和救命恩人,更是妹妹一样的存在。
沈自清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讽刺道:“下令抄家的皇帝不敢恨,负责抄家的指挥使不敢恨,做出那种腌臜事的丈夫不敢恨,只敢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和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
“小姐!”露种打断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能说出口的!被人听到是会杀头的。”
“放心。”沈自清道:“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虽是对着露种说的,但眼睛就没离开过地上的周嬷嬷。
周嬷嬷显然也听懂了这句话,用力朝着沈自清爬去,几乎贴着她的鞋面乞求着:“求你,求求你了小姐,别杀我……”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哽咽道:“我还有个小孙子等着我照顾呢,求求小姐饶我一命,求小姐念着我照顾你这么多年的份上,求小姐了……”
“你这婆子刚刚还宁死不屈,这时候装什么心疼小孙子?分明就是怕死!”露种看不过去厉声骂道。
“对啊。”沈自清低头看着这个匍匐在地上、抛弃所有廉耻之心的婆子好奇问道:“周嬷嬷刚刚不是还将生死置之度外吗?怎么这会又要为了小孙子苟且偷生了?”
周嬷嬷张了张嘴,下意识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当下人当久了,这是他们下意识的规避反应。
不等对方说话,沈自清又道:“我可以放了嬷嬷,前提是嬷嬷得告诉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