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城外官道,市井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道路两侧的房屋愈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铺展的田垄与成行的林木。
随着行人踪迹渐稀,周遭慢慢沉静下来,只剩下马蹄叩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与玉铃摇曳的细碎清音,在空旷的天地间悠悠回荡。
心中一团乱麻,方才起程时的酸涩与难堪还萦绕在心头。
秦衔月不愿再去想那些惹人烦忧的事,索性伸手取过随身带着的一册画册,慢慢翻看,权当散心。
指尖抚过一页页宣纸,她的思绪不自觉飘回了不久前的那场雅集。
彼时她本还存着几分念想,想寻机会拜谒当年幼时在东宫为她授课的那位少傅。
可等到她多方打听,才得知他早已上疏请辞,告老还乡,归了江南故里,终究是未能一见。
秦衔月停在少傅的旧作之上,静静凝视。
纸上笔墨清淡,构图疏朗,运笔的转折、提按、收锋,都与她下意识落笔的习惯隐隐相合。
可当她再往下翻,当看到那几幅被众人奉为圭臬、出自画圣齐云山老爷子之手的真迹时,却轻轻蹙起了眉。
两人线条、用墨、皴法全然不同。
一个劲厉、一个清润,一个开阔、一个内敛...
细看之下分明是两条路子。
可偏偏,两幅画摆在一起,那股藏在笔墨深处的气韵、风骨、神髓,却又像极了同一个根源。
秦衔月指尖轻轻按在画页上,暗自思忖。
起初她是对青妩的话有些质疑的。
眼下,却不得不佩服那人的眼力。
若她当真年幼时便师从齐云山,这般大事,整日与她一处长大的谢觐渊,断没有不记得的道理。
可他从未提起过半分。
许是那段时日,他正好奉命远赴江东,整日奔波劳碌,疲于镇压地方乱党。
一时忽略了这些细微小事,想来也是有的。
正胡思乱想着,车马忽然一顿。
秦衔月被颠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抬眸问道。
“宝香,怎么停下了?”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撞进视野里的,却是一道颀长的身影。
小车本就不大,谢觐渊一弯腰钻进来,便将车内那点逼仄的空间占去了大半。
他微微低着头,怕撞上车顶,那副从容里透着几分狼狈的模样,偏生又带着点得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