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眼推送了石面温度——约五十二度,比我的体温高出将近二十度,持续接触会造成表皮烫伤。我把手掌翻过来,用手指撑着身体,只让手掌侧面一小块皮肤贴着石面,像一只被烫到的蜥蜴。
我趴在石头边缘往水里看。
溪水比春天浅了将近半尺,原本被水淹没的鹅卵石重新暴露在空气里,石面上残留着被水流冲刷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光滑触感,手摸上去是温的,比干石头略凉一些,像是石头还在怀念水的温度。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鱼我认识,它们游动时尾鳍的摆动有固定节律,身体两侧的肌节交替收缩,六眼说那是鱼类特有的轴向游泳模式。但这个东西不一样。它的运动方式不是游,是滑——身体在水里弯成一道极细的S形曲线,每一段弯曲都在不同的时间点形成又消散,像一根被水流反复折叠又展开的银色丝线。
水蛇。
六眼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全套物种鉴定:水蛇,无毒,体长约四十厘米,鳞片表面覆有一层极薄的水膜,在水中游动时鳞片的角度会随水压变化自动收拢以减少阻力。它的头部露出水面——眼睛是圆形的,没有毒蛇那种竖瞳,虹膜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蛇信子在半张的嘴里极快地一伸一缩,分叉的尖端在水面上一触即离,激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我的手指抠进身下的石缝里,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边缘传来石面带来的轻微刺痛。后背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尾椎,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指从后脑勺划到了尾椎骨。肾上腺素在不到一秒内完成了从分泌到作用的全过程——心率飙升,皮肤血管收缩,手掌开始微微出汗。大脑在尖叫“危险”,嘴巴却发不出声音,连最本能的狼语喉音都卡在喉咙里。
小灰蹲坐在我旁边的浅水区边缘。
她的耳朵往我的方向转了转,头微微偏侧,左耳弹了一下,右耳没动。然后她顺着我的视线往水里看——那条水蛇正在石头下方的阴影里缓缓盘旋,头部从水面下探出来,离我的脚踝不到两尺。小灰歪头看了它一眼,又回头看看我,又看看蛇,左耳又弹了一下。然后她用前爪往水里拍了一下——不是拍蛇,是拍蛇旁边几寸的水面。水花炸开,水蛇被水波推得晃了一下,转头往更深的芦苇丛方向游去。小灰收回爪子,舔了舔爪背上的水珠,然后转头看我,尾巴极轻地摇了摇。
“嗷。”我挤出一个沙哑的喉音,意思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