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馨却始终站得笔直,任由母亲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裙摆。
她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母亲发间那些刺目的银丝,心里无波无澜地默念着:看,她在怕。
她在怕卿家失势,怕再次被当成弃子,怕回到那个舔食祭祖酒水的雨夜。
许久,她才缓缓弯下腰,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卿夫人面前:“娘,您先擦擦眼泪,地上凉。”
卿夫人一怔,抬头看她。
卿馨的眼神平静无波,她将帕子塞进母亲颤抖的手里,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轻轻展开:“我给您带了个东西——陈太医上个月亲笔所书的脉案副本。”
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帮腔的陈太医,在看到那份脉案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早已被贺家重金买通,封口之事,竟会被她查得一清二楚。
旁边一个负责煎药的吴婆子也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可不是嘛,那药老婆子我亲手煎了小半年,里头全是伤肝损气的虎狼之剂……可王妃瞧着,明明走路比我还利索呢。”
一句无心之言,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卿夫人的心上。
她猛然抬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与慌乱,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卿馨缓缓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母亲平视。
她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深的阴暗:“因为我不再装病了,所以也就不必再喝那些药了。娘,您知道这世上最讽刺的事情是什么吗?是您一边对外人说我得了失心疯,一边又亲手把真正能让我发疯的药,一碗一碗地喂进我的嘴里。”
她的指尖冰凉,轻轻抚过母亲爬满泪痕的脸颊,动作温柔,话语却如刀:“您的眼泪很真,我看得出来。可它们勒在我的脖子上,比绳子还要紧。”
当晚,卿馨宿在了自己出嫁前的闺房。
夜半时分,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卿夫人像个幽魂般摸了进来,坐在她的床边,又开始抱着她无声地哭泣,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馨儿,娘都是为了你好啊!娘是怕你吃苦啊!”
摇曳的烛光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纠缠不清。
卿馨忽然坐起身,没再看她,而是探身向前,对着烛火,“噗”地一下,轻轻吹灭了蜡烛。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卿夫人压抑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