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的什么?”
钱深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角擦。白大褂本来就不干净,越擦越花。
“记的是——第三行星,有个文明,刚点着了自己的第一把火。”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窗外那个沉默的铁疙瘩。
“火不大。但够亮。”
林舟没再问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反应堆大厅里那盏还没熄灭的防爆灯。灯光昏黄,照在线圈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焊接口拉成长长的影子。
外面的世界还在吵。星条国统领在椭圆形办公室里说“上帝眷顾自由世界”,北极熊的克格勃头子在地下室里封存索科洛夫的档案,欧洲人在开会,脚盆鸡在观望,全世界的报纸都在头版印着那封“天外来信”。
但在这个山腹里,没有人讨论外星人。
不是不关心。是顾不上。
他们有自己的火要烧。
林舟想起老首长那句话——“与其藏着掖着,不如让他们看个清楚。看我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看我们是怎么从什么都没有,到什么都有的。”
他掏出烟,这回没塞回去。走到控制室门口,推开门,站在走廊里,点上。
烟雾在防爆灯下慢慢飘。
身后,控制室里的人还在忙。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检查设备,有人在给家里打电话——用的是走廊尽头那部手摇电话,摇了半天才接通,喂了一声就哭了。
林舟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墙角一个装沙子的铁桶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是岩壁,粗糙,潮湿,有的地方长着青苔。
但岩壁上面,是山。
山上面,是云。
云上面,是星星。
星星那边,有人刚刚记了一笔——
“第三行星。公元一九九八年秋。聚变之火,初燃。”
他们不说话。
只是看着。
继续看着。
林舟把烟盒塞回口袋,转身走回控制室。
钱深正蹲在主控台后面,拿扳手紧一个松动的螺丝。白大褂拖在地上,沾了一截灰。旁边几个年轻人围着他,有的递扳手,有的举手电,有的捧着搪瓷缸等老头渴了递水。
窗外的反应堆,安安静静地蹲在山腹里。
线圈上的灯全灭了。
但所有人知道,它没死。
它只是等着下一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