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沉默了很久。三月夜风从槐树枝间漏下来,把灯笼的烛焰吹得晃了几下。晃完了又稳住。他把教案手稿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空白页脚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是城阳的,也极小极小。不是目录,是:——此稿于贞观二十年冬夜始编。历时三月有奇。针线为伴。烛火为凭。愿此书能护持制度之幼苗,无惧风雨。——末行另有已看不清的墨痕,像是她写字的时候烛火忽然暗了一下。笔尖停得久,那缕墨渗进纸里,晕成了一圈浅灰。城阳没有重新描。那团灰就这么留在了页脚。
杜荷从城阳手里接过她刚缝好了一只的靴子。靴底的新皮上有她刚才拔针时在皮面上留下的一枚针眼。很细很细。
“你在每一场战役之前都在做后勤。”
“不是后勤。”她把针别在衣襟上。针尖朝内。不会扎到自己也不会扎到别人。“是柴。你把薛仁贵劈的柴拿来当墙。我把我的柴装在你的箱子里。我们给东西的方法不一样。但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让这间院子里的人撑过降温的那一段。”
三月初十,度支学堂第四期的第一堂正式课。杜荷亲自讲的。讲的是‘数据交叉比对在实际清核中的应用’。黑板上的第一行字还是那八个字——“治国之道,先通有无”。但台上台下站着的、在末排角落里整理笔迹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坐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她是训导破格招进来的。她爹是西市卖豆腐的。她爹说她算术好——“她能在脑子里把一整排的豆腐账算出来”。训导在面谈时让她口算了一遍。然后眯起眼睛看了她良久,说:你明天来上学。小姑娘来的时候带了一支自己用鸡毛绑在竹签上做的笔。因为买不起毛笔。竹签笔一蘸墨就只能写一个字——根本存不住水。杜荷在末排调完笔录格式后,把那支鸡毛笔换成了新的——跟明算堂算盘同一个烫金匠在笔杆侧面打的字:度支学堂。
下课之后他站在讲台上,把用过的半截粉笔放回粉笔盒里。粉笔盒的边角上有个墨迹——狄仁杰当年弄洒墨水时留下的。那是贞观十八年春的第一堂‘货殖列传’。那时第一排最左边坐着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膝盖上放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笔记本。当时杜荷问他:“为什么想学数据分析?”那孩子说:“我是来学怎么从数据里看出人的——先生把各路数据查得那么通透,好人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