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尚那个人,你以为他只会查已经发生的东西?他退休之前跟先帝说过一件事:数据清查的重点不是追过去的差额。是盯当下的移动。赵国公在洛阳出粮的节奏——二十三天一批——这个节奏段尚已经看出来了。他连下一批是什么时候都猜得到。”
“什么?”
“你自己看。”
程咬金从羊皮大袄的另一个内衬里——这件袄子到底有多少个内衬杜荷并不清楚——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小纸片。纸片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个日期:冬月十七。第二行是:段尚已申请复核令,下一轮针对太府寺标注的差额异常项申请重新复核。重新复核的意思你清楚——段尚不只打算把那几次跳涨查清。他打算把这几个月所有转运数据全部放到交叉比对的系统里跟田亩登记、太原市价跟踪一起做一次完整的滚动清核。如果这套滚动清核启动,赵国公每一批粮的移动都会被系统实时追踪。他再也没有二十三天的缓冲期了。每一批粮一出发就被标上。“
杜荷把纸条上的日期记在脑子里。冬月十七——现在是腊月初六。距离段尚的滚动清核大约还有二十多天。
“二十天。够他把存粮再出五到六批。每批三十石。一共不到两百石。四万石的总差——光靠偷偷卖粮是绝无可能在清核前把窟窿填上的。”
“所以他下一步必然不是继续卖粮。他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你猜不到吗?”程咬金把灶灰从桌面上扫到地上。灶灰落在地上散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他卖粮不是为了补差额。是为了清仓。清仓之后他那块地就空了。空了之后他下一步会把地卖掉。卖地的钱用来——”
“补税。”
“对。他把地卖给一个不会触发太原商税追踪的买主。这个买主不需要是外人。可以是他自己的人——比如他府里的总管。总管用个人名义买了地。地不在赵国公名下了。田亩登记就从他的名下消失了。商税申报也不追踪他了。四万石的差额就变成了——旧主人的历史遗留问题。查旧主人的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追溯到几年前的原始田亩登记。而当年那份登记是多报了田亩面积才导致的差额雏形——一旦他把地卖给别人,原始登记里多报的四百亩就成了新买主跟朝廷之间的事了。段尚要追就只能去追新买主。新买主是他自己的管家。管家说:我刚买的,我不知道以前是谁的。查的人说:这是赵国公的。管家说:是吗?我买的时候卖主没说。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数据追到产权变更这一环就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