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星的视线落在小八那面水镜上。
水镜里的画面并不清晰,那不是完整的景象,更像一片片被水打散的影子。
外面的人只能看见大致的地方、动作和破阵过程,看不清幻境里每个人的脸,也听不全所有对话。幻境随心境而变,画面有时也会忽然断开,从村口跳到屋内,又从雨夜跳到矿洞,像有人把一段长久的旧梦剪得支离破碎。
但幻境里的小八,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回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
眼前是泥土路,矮墙,晒在院子里的干草,还有几个围着他的孩子。
他们手里抓着石子,一颗一颗朝他砸过来。
“怪物!”
“扫把星!”
“我娘说了,他出生就克死了自己娘!”
“丧门星,滚出我们村!”
小八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时候他还很小,衣服旧得不合身,袖口磨破了边。额头被石子砸破,血顺着眼角往下流。他伸手去擦,却把脸抹得更脏。
其中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冲上来,抬脚踹在他身上。
“小杂种,你娘是妖怪,你也是妖怪!”
小八终于扑了上去。
他不会打架,也说不出什么狠话,只像一只被逼急的小兽,死死抓着那男孩的手臂咬了下去。
几个孩子顿时乱成一团。
拳头、脚、石子,全都落在他身上。
等父亲赶来时,小八已经被四五个孩子压在地上,身上全是泥和血。
“小八!”
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下一刻,压在他身上的孩子被一把推开。
小八被人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脸。
那是一张很沧桑的脸。
男人其实并不老,可鬓边已经生了几缕白发,眼下常年带着疲惫的青黑。脸颊瘦得有些凹,手背粗糙,指节上全是旧伤和劳作磨出的茧。
妻子去世之后,他就这样开始消瘦下来。
小八小时候不懂。
只觉得从记事起,父亲就总是很累。
白日里要去做活,夜里还要回来替他洗衣、做饭、教他识字。村里人不愿同他们来往,连井边打水都要避开他们,父亲便总是在天还没亮时先去挑水。
他把小八养大,自己却像一截被风雨慢慢磨薄的木头。
此刻,男人抱着小八,臂弯里却很是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