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愈发浓重,远山浸在沉沉的黛色里,晚风卷着山野的潮气扑在身上,浸骨的凉。
汪明月静坐良久,心底翻涌的剧痛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沉沉的空落。
哭无可哭,悔无可补,最深的遗憾从来不是撕心裂肺的崩溃,而是千帆过尽后,只剩满心无力的平静荒芜。
她缓缓撑着冰冷的青石板起身,久坐的双腿发麻,微微踉跄了一下,却稳稳站定。
眼底的红潮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历经沧桑的沉寂,再无方才翻涌的失态。
这院子荒了许多年,正如这段被尘封的过往,积了太厚的灰,埋了太深的憾,终究不能永远沉溺。
她弯腰,动作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一点点收拾着满地残破的竹片。
朽空的竹条一碰便成碎末,她不敢用力,指尖细细捻起尚且完整些的残段,一片片、一缕缕,规整地拢在掌心。
竹屑沾在纤细的指腹上,粗糙干涩,像极了那段潦草收场的时光,粗糙地刮过岁月。
当年这张竹椅,是他亲手劈竹、亲手打磨,熬了两个深夜做出来的。
那时他手艺不算精巧,椅身微微歪斜,边角也不够圆润,却固执地非要让她试一试,眉眼张扬又带着笨拙的期待,嘴硬道“勉强能坐,总比你瘫在石地上受凉的好”。
那时的她只淡淡挑剔做工粗糙,如今握着满地残碎,才懂那是他此生最难得的温柔与用心,是一身戾气里,唯一掏出来的纯粹暖意。
汪明月转身,走到院角那处早已干涸的泥坑旁。
这里从前是小院的花圃,是他耐着性子,从山野移栽来的野菊与青竹,只为给冷清的院子添点生机,只为她闲时能有花木可看。
后来岁月颠沛,花木枯朽,只余一方空泥,荒草丛生。
汪明月俯身,轻轻将所有竹片残屑尽数埋进松软的泥土里。
指尖抚平浮土,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虔诚,像是在埋葬一段年少轻狂的过往,埋葬一场未能和解的遗憾,埋葬那个永远停留在热烈年少、桀骜张扬的少年。
土粒簌簌落下,彻底盖住了所有腐朽的竹痕。
从此,院中再无竹椅,再无当年午后沏茶闲谈的光景,所有爱恨纠葛、温柔细碎,尽数归于尘土。
她站直身子,缓缓环顾这座空荡荡的小院。
看过开裂的石桌,看过残破的屋檐,看过丛生的荒草,看过每一处留存着他们过往痕迹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