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虞清和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幽州总兵。他并不高大,也没有寻常武将的逼人气势,甚至可以说是清癯。身上只穿一件深灰常服,袖口整洁,眉目淡而端正,像南朝旧书院里一位教书先生。
若不是这里是总兵府,她也许会觉得此人温和无害。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让整座幽州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没有锋芒,称得上平和。虞清和的后背却慢慢绷紧。
完颜宗衡看人的方式,不像在看一个初次登门的客人,更像在核对卷册上某个已经写过多遍的名字。
“虞老板。”他开口,“坐。”声音不高,很稳。虞清和行礼坐下。桌上没有茶,只有一叠厚厚的卷册。完颜宗衡翻开其中一本,看了几页,像顺手处理完最后一点公务,才重新抬头。
他问:“来幽州多久了?”虞清和答:“快三个月。”“住得惯么?”“还好。”“北地比江南冷。”“冷惯了,也就一样。”
完颜宗衡点了点头:“成都人?”
虞清和心口微缩,面上却没有变化:“幼时随家人迁居蜀中。”
“蜀地好。”他说,“雨多,适合养人。”说完这句,他低头翻开另一册卷宗。虞清和看见封面上写着《锦市街商户旬册》,指尖微微收紧。
完颜宗衡像没有注意她的反应,语气仍旧平缓:“听风楼近三个月,客流不错。”
“托幽州百姓照顾。”
“南戏在北地少见,自然新鲜。”他说话的语气像寻常长辈问她生意,可下一句便让屋中冷了下去,“不过,后台每月耗的灯油,比同街戏楼高两成三。”
虞清和没有立刻答。完颜宗衡继续往下看:“药材采购也偏多。”“戏班有人旧伤。”“炭火损耗大。”“北地风寒。”“后院夜间出入次数,较锦市街同类商户多一倍。”
虞清和抬眼。完颜宗衡仍低头看着卷册,像只是随口念账:“听风楼初开时,跑堂七人,如今十二人。其中三人无幽州旧籍,一人曾在南坊药铺做过短工,一人近来常去城南灾棚。还有一个小厮,十二日内去过西坊三次,每次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说一句,屋里便静一分。
灯油、炭火、药材、人手、出入、停留,他全知道。光这些数字,已经足够将听风楼剥开一层皮。
完颜宗衡合上卷册,抬眼看她:“虞老板,听风楼开得很好。”
虞清和道:“总兵大人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