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和站了片刻,问:“你今日为什么肯说?”
老兵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袖中的铜印上:“因为那印还在。断成这样还在,总要有人知道它原来不是仇人的东西。”
虞清和回到听风楼时,天快亮了。雪后的幽州安静得近乎规整,坊灯一盏盏亮着,巡夜兵踩着固定的步距穿过长街,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像这座城从未在二十年前失过一夜眠。
她站在二楼窗边,取出那半枚铜印。铜面被掌心捂得发热,旧纹在晨色里露出暗沉的边。虞家守紫荆,燕家守居庸,两家曾立盟互援。可白沟河那夜,幽州城门没有开。密署卷宗里的暗示没有因此变轻,反而被老兵那几句话压得更沉。
楼下忽然传来笑声。虞清和垂眸望去,看见燕平山披着大氅,从街口踏雪而来,身后跟着几个世家子弟。有人笑他酒量不济,他懒洋洋地回了一句:“胡说,我这是赏雪。”另一个人接话:“二公子赏雪赏到人家酒缸里去了。”燕平山拂了拂袖上雪沫,语气散漫:“那是酒有眼光,自己往我身上扑。”
几个人笑成一团。燕平山也笑,肩头落着雪,眉眼在清晨微亮的天色里显得清俊又荒唐,仿佛旧债、旧恨、旧盟都只是别人案头的灰。
虞清和隔着窗看着他。她想起密署卷宗里那些冷硬的字,想起老兵说的双关盟印,想起父亲折在白沟河,祖父终老成都,虞家二十年都没能从那一夜走出来。而燕家的儿子,如今就踩着幽州的雪,带着另一半铜印,笑着走到她楼下。
燕平山像有所觉,忽然抬头。两人的目光隔着风雪撞上。虞清和没有躲,手中的半枚铜印被她攥得发疼。
燕平山看了她很久,眼里的笑意慢慢收了些。他似乎看见了她眼底的冷,也看见了她此刻不会问出口的东西。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把大氅往肩上一拢,低头踏进听风楼。
虞清和仍站在窗边。铜印缺口硌进掌心,她却没有松手。燕家与虞家的旧约从来不是密署卷宗里写得那样简单,可越是不简单,越说明白沟河那一夜的门,不能只用一句“误会”掩过去。
她要知道缺掉的那三册里,到底写了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