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之间,早已没了温情,只剩君臣间那点薄如蝉翼的体面。
“太子殿下,太医昨夜如何禀报?”
身后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说话的是个半百开外的老臣,腰杆硬如松柏,胸前绣着姬姓宗室特有的九叠云纹——燕国首辅、三朝元老、前朝托孤重臣。
此人最恨燕丹“联纵逆秦”之举,曾联合十七家旧族,在朝会上当众摔碎玉笏,斥其“引祸亡国”。
燕丹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太医言父王病势沉笃,昨夜灌下三剂参附汤,至今未醒。”
“沉笃?唉……危矣!”
“这……社稷岂不悬于一线?”
“可不是么!”
话音刚落,身后嗡嗡作响,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个老臣频频交换眼色,眉间堆满忧惧——仿佛燕丹登基那日,便是燕国倾覆之时。
燕丹听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这背后,终究绕不开他父王的影子——一个坐镇庙堂却畏首畏尾、遇事便退缩半步的国君。
更别提那些盘踞朝堂多年的老臣了。
燕丹心里清楚,偌大燕国,真正与他同气连枝、肝胆相照的,唯有一人:白亦非。
说来荒诞,这位昔日韩地令人闻风丧胆的血衣侯,如今竟成了亡国之臣,蛰伏于燕地,屈身为太子近侍;而燕丹,堂堂储君,竟只敢把命交到这样一个外邦降将手里。若论缘由,不过是因为两人头顶悬着同一把利剑——林天。
正是林天逼得他们不得不攥紧拳头,背靠背立于悬崖边;也正是林天,硬生生把两个本该老死不相往来的对手,扭成了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此时,燕丹身后跪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
他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嘴唇微张又合,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终究没敢吐出来。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反复斟酌字句,才颤巍巍抬首,声音沙哑却恳切:“殿下!燕国存续,全系于您一身啊!求您以万民为念,万勿轻启战端!我燕国早已府库空虚、甲兵朽钝,岂堪与虎狼之秦对阵?齐国刚亡,尸骨未寒,咱们若再撞上秦军刀锋,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又是这套陈词滥调!燕丹心底嗤笑,只觉一股闷气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