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德国的那几年,我像疯子一样哭哭笑笑地讲过很多遍十八岁经历的事情。对着牢笼讲,对着空气讲,对着酒瓶讲,对着被我拖住就无法脱身的最佳听众艾文讲。他从不打断我,从不评价故事里的任何一个角色,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给我递一杯水。讲到后来他学会了唯一一句日语就是“有马贵将”,虽然发音歪得离谱,总是把“有马”发成“阿里马”。
等再长大一些,激烈的倾诉欲逐渐被时间磨平,变成了隐秘的心病。在辗转反侧的深夜,在被噩梦惊醒的凌晨,在那些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却忽然被一首歌、一种气味、一个酷似的背影拽回过去的瞬间,我总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想着要是能再遇到有马贵将,一定要把手边所有能摸到的东西全摔到他高高在上的脸上,歇斯底里地发泄一通,把十年里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问的问题,全部砸向他。
有马贵将,你后悔吗?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我们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事到如今,噩梦成真了。他坐在我对面,长着我花了十年都没能忘记的脸。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记忆里的他头发是深色的,在阳光下会泛出暖融融的光泽。那时候他的轮廓还有几分青涩,嘴唇也不如现在这么薄。那时候他偶尔会笑,虽然转瞬即逝,但总之还是会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而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部分。剩下的只有一个干巴巴的壳子。
我盯着杯里小小的茶叶梗,茶水已经不像刚倒出来时那么烫了,杯壁上的水珠缓慢地往下淌。看着看着,我的唇角忽的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来。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白云苍狗,世事如烟。我准备了十年的歇斯底里,最终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句最无用的问候。
有马贵将看着我,浅色的眼眸像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河床。
“嗯。”
他回答,隔了半晌又反问。
“你呢?”
我放下茶杯,视线穿过两人之间那段不敢轻易逾越的距离,直直地看向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任何游移。浅色的眼眸里是难以言喻的认真,被我当面冷嘲热讽之后,他依然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想说“很好”。
我想说“当然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