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模型成立,活体培养全部失败。”我念出那句话,抬头看他。他的目光避开了,转向洗手池里未冲净的污渍,转向镜子边缘的水渍,转向任何地方,就是不看我。
“我失败了,玲子。”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几乎要把皮肤按破。鬓角已经有了浓重的白发,像山火一样成片蔓延。肩膀垮下来,显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姿态——承认无能为力、被重担压弯了脊椎的姿态。
“让胎儿全程依赖人类式营养循环,以此欺骗基因表达,诱导胚胎向人类方向分化……”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培养皿实验全部失败了。三千七百六十四次尝试,全部失败。Rc细胞的供能是基因层级的设定,根本无法绕过。就像鱼需要水,鸟需要天空,强行剥离的结果只能是……”
他没说完。我们都知道那个结果。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手中那份宣告失败的报告,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在暴风雨中航行太久,终于确认船一定会沉没时,反而不恐惧了。最坏的结果已经摆在眼前,剩下的就是面对它。
“那就换条路吧。”我说。
7月20日,阴。
胎动减弱了,一点一点,像退潮的海水,无可挽回地从沙滩撤离。
从每天几十次清晰的踢打,到十几下微弱的动静,再到需要屏息凝神、集中全部感知才能捕捉到的细微震颤。这个过程缓慢而残忍,看着一盏灯慢慢熄灭,光晕一点一点缩小,黑暗一点一点逼近。
整整三天,我几乎没合眼。手一直放在腹部,掌心贴着皮肤,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等待着那微弱的、证明你还活着的信号。大多数时候只有寂静,可怕的、漫长的寂静,像深井底部的黑暗,没有回声,没有涟漪。有时候我会怀疑之前那些胎动是不是幻觉,是不是我太过渴望而产生的错觉,是不是我的身体在欺骗自己。
詹尼克带我去观母的医院做了检查。屏幕上你小小的影子还在,虚弱的蜷缩在羊水里。心脏还在跳动,振幅明显低了,医生皱着眉头,用光标测量着各种数据,重重叹了口气。
“胎儿发育速度明显减缓了,比正常孕周慢了将近四周,羊水量也在减少,白鸟小姐,我建议您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多轻巧的一句话啊,他要我们准备的是失去你,是准备好迎接一场已经降临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