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里却是一片压抑的寂静。几十架绣绷前,女工们低着头,手指翻飞,彩线在细绢上穿梭,勾勒出繁复的花鸟图案。空气里弥漫着丝线的微尘和一种紧绷的焦虑。偶尔有咳嗽声响起,也迅速被刻意压抑下去。
工头蒋娘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是这里手艺最好、也最得女工们信重的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却带着长期熬夜的憔悴,眼角已有细纹。丈夫早逝,她独力抚养一个七岁的儿子,生活的重担全压在这双能绣出精妙绝伦图案的手上。此刻,她手里的针线却有些滞涩,目光不时飘向窗外雨幕,又迅速收回,落在面前一副即将完工的《百子嬉春图》上——这是绣坊东家周扒皮(背地里的称呼)接的一笔大单,要求十日完工,今日已是第九天。
晌午放饭的钟声刚过,周扒皮腆着肚子,带着账房先生踱了进来。他穿着簇新的绸衫,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玉扳指,目光扫过埋头干活的女工们,像在检视货物。
“都听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尖利,“这批货,隆昌号的王老爷催得紧,明儿个必须全数交付!今晚都得给我赶工,谁也不准歇!”
女工们头埋得更低,无人应声。
“还有,”周扒皮话锋一转,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上个月的工钱,原本今日发放。但账房核算下来,坊里损耗过大,光是绣坏了的丝线、污损的绢料,就值不少钱。所以嘛,工钱得扣三成,弥补坊里的损失。”
嗡——!
压抑的寂静被打破了。女工们纷纷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愕、愤怒与难以置信。三成!她们熬更守夜,眼睛熬得通红,指头被针扎得麻木,就等着这点活命钱买米下锅、给生病的孩子抓药!
“东家!不能啊!”一个年轻绣娘忍不住颤声叫道,“那些损耗,很多不是我们……”
“住口!”周扒皮厉声打断,“规矩就是规矩!我说损耗多少,就是多少!不服气的,现在就可以结账走人!外面想进来做活的人多的是!”
女工们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色惨白。走?能走去哪里?苏州绣娘是多,但像如意绣坊这样能接到稳定活计的却不多。离了这里,一家老小立刻就要断炊。
蒋娘子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绣花针,针尖刺入指尖,一点殷红迅速在白色的绢布上洇开,像一朵微小而刺目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