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黎儿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她擦掉嘴角的血,深吸一口气——吸入的空气像刀子,刮得肺疼。
然后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谷主死了。”
四个字,陈述事实。
人群安静地听着。
“黑水谷,完了。”她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咀嚼,“你们可以抢,可以跑,可以自相残杀……像狗一样。”
有人低下头。
“但然后呢?”朱黎儿环视人群,“抢了粮食,吃完了怎么办?跑出去,手腕上的烙印怎么办?自相残杀,杀到最后,活下来的人又能活多久?”
没人回答。
“我杀了谷主。”她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衣服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并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他不想活了。他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杀他。”
人群骚动起来。
“现在他死了。”朱黎儿说,“黑水谷的规矩,也死了。但你们……还活着。”
她顿了顿,等咳嗽的冲动过去。
“想活的人,留下来。想死的人,现在就可以去抢、去跑、去杀。”
说完,她不再看人群,转身走向三号窟的方向。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姑娘……那我们……怎么称呼你?”
是那个刚才问“谁说了算”的老人。
朱黎儿停住脚步。
她没回头。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
朱黎儿?那是朱家二小姐,已经死在逃婚那夜了。
十七?那是试药人的编号,是烙印,是屈辱。
她是谁?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红绸碎片在火盆里燃烧,蔷薇土混着灰烬,更夫老郑头说“往西,别回头”,阿湘赠磁石说“你是我们的北”,夜九说“成为立规之人”,岳凌云死前说“你也是不肯跪的”……
还有此刻身体里的剧痛,那些亡魂的私语,那些浅碧色纹路的脉动。
所有这一切,糅合在一起,挤压、变形、最后淬炼出一个名字。
她慢慢转过身,面朝人群。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沾血,眼神深处有未散的疯狂,但瞳孔最中心,有一点极微弱的、固执的光。
“奚妄。”
她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奚——是‘何其’的‘奚’。妄——是‘狂妄’的‘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