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黎儿已经能凭气味分辨出至少七种常用草药,能通过药汤颜色深浅判断浓度,甚至能根据守卫抬桶时的表情——是轻松还是吃力——推测今天试的是温和方还是猛药。
知识在黑暗里疯长,像石缝里的苔藓。
这天午时,沈砚又来了。
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哈欠连天,袖口的墨渍比上次更明显,已经洇开成一片深色的污迹。他靠在栅栏外,翻着册子,笔尖在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轻响。
守卫殷勤地递上今天的试药记录。
沈砚接过,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新方五号的蜈蚣草,分量记错了。”他指着册子上一行字,“这里写的是三钱,但药堂出库记录是五钱。谁记的?”
守卫脸色一白:“是、是我……沈先生,我……”
“算了。”沈砚摆摆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困得很,懒得追究。下次注意。”
他提笔在册子上修改,笔尖移动时,手指又在册子边缘轻轻敲击——三短一长,和上次一样,但这次敲得更清晰,更刻意。
朱黎儿在铺位上看着。
她注意到沈砚敲击时,眼睛的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这边。不是直接看,是用眼角瞥,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他在传递什么?
还是她想多了?
沈砚改完记录,合上册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守卫说:“对了,新方五号的甘草,库存好像多算了。今天多发半两吧,别浪费。”
守卫愣住了:“沈先生,这……”
“我说发就发。”沈砚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反正多出来的,放久了也霉变。不如给他们用了,还能看看甘草过量有什么反应——也算试药嘛。”
他朝守卫眨眨眼,虽然那眼睛半睁半闭,根本看不出是不是真在眨眼。
守卫迟疑片刻,还是点头:“是。”
沈砚走了。
脚步声渐远。
朱黎儿还在想那三短一长的敲击声。
她忽然有个念头:沈砚是不是在教她什么?教她怎么在规矩的缝隙里,为自己争取一点空间?
半刻钟后,领药时间到了。
今天药汤的颜色是诡异的紫黑色,气味甜腻得发齁,像腐烂的花蜜。守卫舀药时,果然多给了半勺甘草粉——淡黄色的粉末撒在药汤表面,慢慢沉下去,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