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
晶烁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晶体手指,指尖映着舷窗外的星云。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钻进她的逻辑核心,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坚硬的晶体:如果我有血肉,能不能也感受到这种悲伤?
二、矿区凿岩枪与仙女座的海盐味
银河系边缘的七号矿区,编号七三九的矿工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七年。没人叫他的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只有那把磨得发亮的钛合金凿岩枪记得,握把上五个深浅不一的指印,是三十七年时光刻下的纹路,大拇指的那道最深,因为每次停机,他总是最后一个松开手。
这天他蹲在一千七百米深的开采面,矿尘在头灯的光里飞舞,带着淡淡的铀矿金属味。凿岩枪的震动从手掌传到肩膀,再顺着脊椎往下沉,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突然,植入后颈的信息核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不是故障警报,也不是能量波动,更像是有人隔着亿万光年,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心脏。
紧接着,一股咸腥味儿钻进鼻腔,不是矿区潮湿的铁锈味,是地球上海水的味道。十九岁离开家之前,他曾搭三天三夜的绿皮车去看过海,灰色的浪拍打着烂泥滩,风里裹着鱼腥味和海盐的咸,那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胸口像被浸了海水的棉花堵住,喘不上气。那种窒息感和当年在产房外,隔着玻璃看着妻子停止呼吸时一模一样。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抚摸着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带着星云微尘的颗粒感,甚至能尝到舌尖淡淡的海盐味。耳朵里嗡嗡作响,像被深海的水压灌满,连凿岩枪的震动都变得遥远模糊。他停下手中的活,凿岩枪的嗡鸣声戛然而止,空旷的巷道里只剩下通风机沉闷的转动声。
“咋了?”隔壁的老赵回头,手里的矿灯晃了晃,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老陈没答话。他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眼泪已经淌了满脸,滴在矿尘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没有哭声,连哽咽都没有,就那么蹲着,任由眼泪往下掉。
闭眼的瞬间,他看见了。
一只云鲸在仙女座星云间缓缓游动,身躯大得像一座漂浮的城市,半透明的皮肤下,星光像血液一样缓缓流淌。它的伴侣就躺在不远处,身体正在分解成无数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每一点光剥离时,都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盐撒在烧红的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