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对的意思是,他们住在同一片草原上,喝同一条河的水,放同一种羊,但他们是敌人。为什么是敌人?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告诉他,他们是敌人。父亲的父亲也这么说。他信了。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扳机是铁的,铁的凉意从指尖传到手掌,传到手腕,传到胳膊肘,传到肩膀。他在瞄准。少年站在三十米外,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根木棍。木棍是用来赶羊的。少年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很大。瞳孔大是因为害怕。害怕的时候瞳孔会放大。战士知道。他见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看见了少年的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害怕,是认命。认命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要杀我,我不跑了,我跑不动了。战士的手指在扳机上痉挛。痉挛的意思是,他想扣,但他的手指不听话。不是不听话,是它在问:你要我做什么?你确定吗?他的脑海里炸开了一幅画。画里不是少年,是他自己。五岁。他在风里跑。风是热的,从南边来,带着草的味道。草不是绿的,是黄绿的,因为很久没有下雨了。他在追一只蜥蜴。蜥蜴是沙色的,跑得很快,跑一跑停一停,回头看他一眼。他也回头看。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棍子。棍子的另一头,是他的父亲。父亲在笑。笑的时候,牙齿是白的。风把笑吹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软。风在耳朵里打了个转,变成了一句话。不是父亲说的,是风说的。风说:你在。你在这里。你不用害怕。他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他把枪放下。少年看着他,眼睛里的害怕还在,但害怕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跑,是长。像一棵草从干裂的泥土里钻出来。草是绿的。
青藏高原。一个气候学家坐在科考站的屏幕前。屏幕上是一张图,图上是冰川。冰川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灰色的意思是,它在融化。融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几十年的事。她研究了几十年。她知道每一道融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知道这些水到了下游会变成什么——会变成黄河的浪,长江的浪,澜沧江的浪。浪会浇灌稻田,稻田会养活几亿人。她知道。但她不觉得那是她的功劳。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旁观者。她在看冰川死。冰川死得很慢,慢到你盯着看,看不出变化。但你转头看别的,再转回来,它又少了一块。像一块冰放在太阳下面,你看着它,它不化。你不看它,它就化了。她在看。她一直在看。突然,她的意识不在了。不是晕了,是掉进去了。掉进了冰川里。她不是站在冰川外面看它,她是冰川本身。她感觉到了自己的重量——几百米厚的冰,压在地壳上,地壳在往下沉。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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