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众人皆沉浸在渡过难关的松懈里,三三两两议论着此次粮税危机得以化解的庆幸,言语间尽数将功劳归于县丞决断英明,还有几位老吏也顺势沾了几分功绩。全然无人在意,那场解了全县死局、兼顾百姓与上官的良策,最初出自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女小吏。众人只当是偶然得计,转眼便将林晚这号无背景、无权势的小人物,彻底抛在了脑后,在这等级森严的县衙里,底层簿吏本就如同尘埃,谁也不会多花一分心思去留意。
唯有沈策,始终立在廊下未曾挪动半步。一身墨色铁制甲胄沾着些许秋日晚风的凉意,腰间佩剑悬于身侧,剑鞘上的纹路在余晖下泛着冷光,周身气场凛冽,与周遭松懈的氛围格格不入。他身姿挺拔,目光深邃冷冽,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院落角落那道清瘦身影上,未曾移开分毫,方才堂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尽数落入他的眼底,分毫未漏。
林晚垂着眼睫,指尖慢条斯理收拢散乱的竹简文书,动作轻柔又迟缓,指尖刻意放缓速度,甚至偶尔会装作不小心碰落一卷竹简,再慌忙弯腰捡起,脊背刻意微微佝偻,肩头微塌,完美复刻着平日里在县衙里笨拙木讷、胆小怯懦的簿吏模样。她垂落的发丝遮住大半眉眼,让人看不清眼底情绪,只瞧着便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任人差遣的底层小吏,与方才在众人面前从容献策、条理清晰看透全局的女子,判若两人。
她太清楚这乱世之中,张扬锋芒的代价。
自穿越而来,沦为这汉末小县城里无父无母、孤身一人的弱女子,她便深谙藏拙之道。这年月战火纷飞,诸侯割据,人命如草芥,女子本就立身艰难,更何况身怀远超常人的智谋与推演之能。稍有不慎,便会被有心人利用,沦为权谋博弈的棋子,轻则身不由己,重则性命不保。方才若不是逼到绝境,粮税之事一旦处理不当,非但县衙上下难逃责罚,周遭流离的百姓更会遭遇横祸,她绝不会破例开口,展露半分本事。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功名利禄,也不是什么崭露头角,只是想在这乱世之中,守着自己小小的簿吏差事,安稳度日,苟全性命,避开所有纷争与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