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晌午,天光依旧惨白晦涩,厚重浓雾没有半分散去的迹象,反倒沉降得更低,贴着江面缓缓流淌,将渡口两岸的芦苇、滩涂、戍楼尽数揉成一片模糊的灰白。江水暗沉凝滞,浪纹细碎平缓,撞击江岸青石,发出沉闷单调的水声,混在死寂雾气里,更显荒冷压抑。
寒渡戍楼临江而建,砖石墙体被常年水汽浸透,泛着潮湿的青黑,墙缝间爬满暗绿色苔痕。楼高三层,窗洞狭长,宛若蛰伏野兽的眼眸,冷冷俯瞰整片江面。楼顶旌旗失了风势,软塌塌垂落,布料潮湿沉重,墨色旗纹在白雾中模糊难辨。
戍楼二层,无明火,无开窗。
屋内光线昏暗,四面密闭,仅有一处透气小孔,漏进一缕稀薄惨白的天光。地面铺着冷硬青石板,寒气顺着肌理往上蔓延,浸得人骨头发凉。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盏早已冷却的粗陶茶碗,再无多余物件,干净得近乎寡淡。
耿节端坐桌前,脊背绷得笔直,肩背线条冷硬凌厉,如同人工雕琢的寒石。
他未着厚重外袍,一身贴体灰衣,剪裁利落,贴合身形,勾勒出常年受训练就的紧实肌理。袖口收紧,利落克制,无多余纹饰,是暗营统一制式装束。指尖平放桌面,指骨分明,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指腹带着薄硬茧,那是长久握刃留下的印记。
桌案中央,平铺一张泛黄江防图。
图纸墨迹陈旧,线条细密,清晰标注着江南水路分支、暗仓位置、浅滩暗流以及沿岸戍卫卡点。图上多处用墨笔圈注,深浅不一的墨痕层层叠加,密密麻麻排布在江面要道,每一处圈记,皆是封江设防的关键节点。
灰衣守将垂首立在桌旁,身姿刻板,呼吸压得极轻,不敢打破屋内死寂。
“沈俞那边,动作如何?”
耿节开口,声线低沉平直,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像冷铁摩擦发出的声响。他目光落在江防图上,眸子暗沉无波,面上没有半分情绪流露,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捕捉的审视。
“回统领,巳时二刻,沈俞亲率杂役入第二暗仓。”守将如实禀报,语气恭敬刻板,“已清点完毕私铸银锭,装箱封钉,共计一百二十七箱,全部贴上凤仪宫封标,预计日落之前,可全数押运至寒渡底层暗营。”
“刃胚?”耿节指尖轻点图纸上一处隐秘标记,那是第三仓的藏匿位置。
“分毫未动。”守将应答,“仓门双重落锁,封蜡完好,无撬动痕迹。沈俞遵从手谕,未曾私自触碰兵器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