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商户关了铺子赶过来,东市的菜贩放下担子站在车辕上伸着脖子看。胡商牵着骆驼远远站着,骆驼脖子上的驼铃偶尔响一声,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刺耳。
党项使团被安排在栅栏正前方。那个位置离刑台最近,是鸿胪寺和大理寺商量之后特意留出来的。鸿胪寺卿头天晚上亲自去客馆通知了使团,话说的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朝廷希望使团全程在场。
使团一共十几个人,穿着党项的皮袍,领口翻出羊毛。袍子下摆沾着从客馆到东市这段路上踩到的泥点,泥已经干了,结成了灰黄色的土块。为首的是拓跋赤辞的族弟拓跋思头,他站在最前面,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眼睛盯着刑台上的木墩。
木墩是榆木的。截面有脸盆粗,被砍了无数次头,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有些刀痕旧了发黑,有些是新留下的,木茬还是浅黄色的。木墩的边缘有一圈暗褐色的渍迹,是血和木浆混在一起经年累月渗进去的,怎么洗也洗不掉。
拓跋赤辞被押上来时,人群里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像一锅沸水里被人浇了一瓢凉水。
他穿着死囚的白布囚衣,双手反绑在身后。绑绳是牛筋绞的,勒进手腕的皮肉里,手腕上勒出了一圈红印。几天没有刮脸,胡茬从下巴和两颊冒出来,粗而硬,和鬓角连成一片。靴子被收走了,他赤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微微蜷着,脚底板上沾着草席的碎屑。押送他的差役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但他走得并不踉跄,步子很稳,踩在石板上一步是一步。
走过党项使团面前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向拓跋思头。拓跋思头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几个呼吸。拓跋赤辞开口了,说的是党项话,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了几句,大意是让思头把部众带回草原去,不要因为这件事坏了和朝廷的规矩。拓跋思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拓跋赤辞说完转过头,继续走向刑台。
大理寺卿站在刑台东侧。他展开判决文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文书不长,先念了拓跋赤辞的姓名和官职,然后念了他在西市酒后杀人的事实,最后念了依《唐律》和《诸羁縻州理法疏》判处的刑罚。念到“依律处斩”时,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念下去。念完他把文书合上,退后一步。
拓跋赤辞跪在木墩前,把下巴搁在木墩的凹槽上。那个凹槽是被无数个下巴磨出来的,木质被磨得光滑发亮,比普通人家的枕头还光滑。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