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东在这段时间里经常往国子监跑。他自己的值房在六部那边,但算经编纂开始以后,他隔两三天就要过来一趟,看看验算的进展,有时候帮博士们解决一些算理上的问题。他这人有个习惯,看算式的时候不喜欢坐在椅子上,喜欢站着,弯下腰,一只手掌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着纸面一行一行往下核。值房里冷,他站久了脚底发凉,就在靴子里多垫了一层毡。
初稿汇编出来那天,他在值房里翻看,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些算式都管用。户部的田亩折算,工部的土方推演,都水监的漕运折耗,一题一题看过去,每一题都能解决一个实在的问题。但任东发现一个缺陷:这些算式东一鳞西一爪,各自为战,都来自不同衙门的实务。有的题用算术直接推,有的题借助图形分块割补,有的题依赖特定的口诀,计算方式之间关联不紧。每种算法单看都是对的,但生徒学到后面,前面的忘了,换个题型又不会了。
他把初稿摊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纸。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九九歌诀,加减乘除。然后停下来,看着这几个字想了很久。屋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房间里博士们誊抄算题的笔尖沙沙声。他接着往下写:凡学算者,先从歌诀入手,再学田亩术、租庸术、常平术。
他写这张扉页花了不少功夫。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扉页拿起来看了看。这张纸上的字不算多,但把整部算经的骨架搭了出来。基础算法是根,实务算题是枝叶。先扎根,再长枝叶,生徒学完之后无论遇到什么题型,都能从根上自己推导出来。他把扉页用一张干净纸夹好,放到初稿最前面。
魏徵过来送新收集到的最后一批算式时,看见了扉页上那行字。他把扉页拿起来,用手在“实用”两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触字触得很轻,像是怕把墨迹按花。
他在秘书省翻检旧档时见过太多“雉兔同笼”之类的算题。那些题目解起来确实能练脑子,但解完之后走到县衙里,面对一本田亩册,还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任东这“实用”二字,把算学和实务之间那道墙推倒了。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把算学从书斋里请出来,放到田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