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高,语速没有变快。他心里想的并不是要说服谁。他是觉得,这件事已经想了好多年了。从当初跟着一起把常平仓的规矩一条一条立起来的时候就在想,从均田制核定的时候就在想,从考课令推行的时候就在想。这些规矩都是好规矩,但如果没有人懂账、没有人识数、没有人能把这些规矩一天一天执行下去,那这些规矩迟早会散掉。
不是一下子散掉的。是一点一点散的。今天这个人算错一笔账,明天那个人漏掉一条法,后天常平仓的存粮数目对不上,大后天的考课清册开始有人糊弄。一开始谁也看不出来,等到看出来的时候,已经兜不住了。他在心里把这些想过无数遍,今天说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开头。
房玄龄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魏徵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听到“明算”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那个本子的边角上摩挲了两下,摩挲得包布又磨出一点线头。
长孙无忌一直在听他那个算科的部分,听完以后低下头,在自己那三页纸的空白处又补了一行字:算科教习俸禄每岁加若干。他想的是,懂算学的人本来就少,能教算学的更少,俸禄不能按普通教习的标准来,得加,不多,但得加。
杜如晦把任东的四科分法听完了,在纸上记了两个字:可行。然后又加了一行字:律令教习,由大理寺、刑部抽调。文书教习,由尚书省、门下省抽调。
四个人——魏徵、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加上任东,五个人在这个雨天的政事堂里,你一言我一语,把学宫的骨架慢慢搭了出来。谁管学田的田亩划定,谁管算经的编纂,谁管教习的遴选,谁管生徒的考课,一样一样地讨价还价,一样一样地落到实处。
一直议论到天色发暗。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廊下石板上的积水映出灰沉沉的天光。值房里点起了油灯,灯焰在潮润的空气里微微颤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最后是房玄龄提的笔。他把所有人说的话、算的数、写的条陈拢在一起,铺开一张新纸,起了一份详尽的草案。他的字写得稳,一笔一划都不急,好像这张纸出去以后,天下各州各县就真的要有学宫了。草案写完,他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第二天,这份草案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