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是从任东画的那条横线开始的。
那天上午,任东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上标了五个点:审前、初审、复核、再复核、审后。房玄龄把这条线抄在一张藤纸上,在“审后”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死刑五复奏。行刑前两日一复奏,行刑前一日再复奏,行刑当日三复奏。三次复奏,陛下三次勾决。”
这张纸在政事堂里传了一圈。有人接过来看两眼就签了名,有人看半天不落笔,有人看完递给旁边的人,自己坐在那里不说话。但名字签了,不代表没有话要说。
大理寺卿先开了口。他把藤纸放在面前的几案上,没有推回去,也没有递出去,就那么搁着。几案上的茶是早上沏的,到现在已经凉透了,碗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沫子。
大理寺卿的声音不高,说得也慢,每个字都像是琢磨过的。他说:“五复奏,行刑前三次复奏,三次勾决。从大理寺判到行刑,少说要拖出去大半个月。犯人关在死牢里等着砍头,他等得起,大理寺等得起,案子等不起。大理寺每年经手的死刑案有几十桩,每桩都这么三复奏,案子就堆起来了。案子堆起来,别的事就干不了。”他顿了顿,把手放在膝盖上,又说:“况且,大理寺判了就是判了。让陛下批三次——大理寺判的时候没想清楚吗?刑部复核的时候没想清楚吗?陛下勾决的时候没想清楚吗?三次,是让所有人把同一件事想三遍。如果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三遍和一遍,差在哪儿?”
刑部尚书坐在大理寺卿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的茶也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头上扎了一下,又放回去。他在刑部干了十几年,经手的死刑案卷摞起来能顶到房梁上。他说:“五复奏,说的是慎刑。慎刑不是拖。拖得越久,犯人在死牢里越难熬。等二十天再砍头,那二十天里他怎么过?等着死,有时候比死还难受。”他把传阅的藤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什么都没写,又放下了。
房玄龄站起来,把那张藤纸重新铺在桌上。纸上已经签了好几个名字——他自己的,杜如晦的,魏徵的,长孙无忌的。墨迹有深有浅,字迹有大有小,长孙无忌的签名潦草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字。房玄龄把手掌按在纸面上,纸在掌下摊平了,边角翘起来的地方被他的手指一一压住。
“积压不是慎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