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沾着汴州的黄土,土被水泡过又晒干,结成了一层硬壳。拆开封口的时候,硬壳碎了,碎屑落在案上。
信纸被水泡过,边角皱成一团,墨迹洇得厉害。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从剩下的笔画里猜。“六月以来连降暴雨”八个字,“暴雨”两个字洇成一团黑。“黄河水涨”四个字,“涨”字的最后一捺拖出去老远,墨迹被水冲开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汴州、宋州、亳州沿河三十余村被淹”,“淹”字被水泡得只剩一个偏旁,三点水还在,右半边模糊了。信纸干透了以后,皱巴巴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
房玄龄把急报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水泡过的纸,背面也留着水渍,一圈一圈的,灰黄色的,像退水以后留在墙上的水痕。他把急报放在案上,压在砚台底下。
杜如晦坐在对面。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十余村。”
声音不高,像在算一笔账。
“一村按五十户算,三十余村一千五百余户。一户五口人,七千五百余口。淹了的地,秋粟种不下去了。种不下去,今年的租庸调就交不上来。一千五百户的租庸调,是多少。”
他没有算完。房玄龄也没有追问。窗外的槐树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案上。
魏徵把急报从砚台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沿河三十余村”六个字上停了一下。六个字里,“沿河”两个字还能看清,“三十余村”四个字,“三”字缺了一横,“十”字缺了一竖,“余”字被水泡得只剩一个轮廓,“村”字的木字旁还在。他看完把急报放在桌上。
“水灾不是河南一州的事。今年雨水多,黄河上下游都涨水。河南淹了。河北怎么样。”
他把手从急报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河北有常平仓。有护地队。有边市。河南什么都没有。”
政事堂里安静了。炭盆早就撤了,六月的长安不用炭盆。砖地上残留着冬天炭火烤出的印子,一圈灰白色的痕迹,像退水以后留在墙上的水痕。
任东把急报拿起来。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他把信纸举到窗前,光照在纸面上。洇开的墨迹在光里显出原来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