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走进去。靴底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石桌前,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石墩上落着几片桃树叶子,枯黄色的,是去年的老叶子,在枝丫上挂了一冬天,新叶长出来之后才落下来。他没有拂。
房玄龄和魏徵没有进来。他们站在院门外,枣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肩上。侍卫们牵着马站在更远的地方,马低着头啃路边的草。
院子里只有两个人。
李世民从袖子里抽出那封回信。信封是桑皮纸的,边角被反复折叠磨得发毛。他把信纸抽出来,摊在石桌上。战马不够。先生怎么看。一行字,六个字。藤纸,房玄龄的字,一笔一划,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纸面被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一道一道的,“看”字的末笔拖出一道细细的墨痕——是写到最后墨干了,笔尖在纸面上拖出来的。
“朕等了十二天。”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等到这六个字。下一件事,又得等十二天。”
桃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了一声。青果子轻轻晃动,碰到旁边的叶子。
任东把《玉篇》合上。书页合拢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像叹息。他把书放在石桌上,手从书封面上收回来。
“陛下想问什么。”
“什么都想问。”
李世民把手放在石桌上。石桌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温温的,热气从石面传到掌心里。
“粮不够怎么办。马不够怎么办。突厥怎么打,打下来怎么管。三百州的路怎么走,分地怎么分,并省官员怎么并,岁举取士怎么举。”
他的手指在石桌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在石头上,声音很轻。
“朕在长安,先生在魏州。朕问一件事,信使跑六天。先生回一句话,信使再跑六天。一件事问完,十二天过去了。下一件事来了,又得十二天。”
桃树的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风从洛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穿过麦田,穿过院墙,吹到桃树上。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朕等不起。”
任东没有说话。他把《玉篇》从石桌上拿起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马”字。反切是莫下切。释义是“畜也,马为兵甲之本”。书证引了《周礼》“夏官司马”。折角压在“兵甲之本”四个字旁边。纸面被反复折过的地方薄得透光,能看见背面的字。背面是“牛”字。反切是语求切。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