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金红色的,落在地上慢慢变暗。李世民把信和清单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从笔山上取下朱笔,蘸了蘸朱砂,在信纸末尾批了几个字:丈量队再上门。再挡,派兵。朱砂鲜红,压在“三次上门三次被挡回来”旁边,慢慢渗进藤纸里。
三月初,太原王家的村门开了。张文恭带着丈量队站在村口,王家的管事站在门里,青布袍子,手里没有拄竹杖,竹杖靠在门框上,斑竹的竹节上沾着干泥。他看了张文恭一眼,往旁边让了一步。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丈量队进去,绳子拉开从东头量到西头,从南头量到北头,量了五天。数字出来了——三千七百亩。比张文恭之前查出来的两千三百亩还多了一千四百亩,有些地藏在山坳里,夹在官田中间,地契上写的别人的名字。
丈量队每一块都量了,登记造册,四至写清楚。王家族长在册子最后一页签了名画了押,手很稳,朱砂按得指纹一圈一圈清清楚楚。
消息传到长安是三月中。房玄龄在政事堂看完张文恭的战报,递给杜如晦。杜如晦看完说了一句:“太原王家开了门,河东的门就全开了。”他在案沿上敲了一下,“蒲州绛州的田籍清查,再不会有人敢关门。”
贞观三年三月,河东的田籍清查接近完成。张文恭在太原又待了半个月,把王家隐匿田产充公,地契重新造册——麻纸的,上面写着户主名字、田亩四至、分地日期,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
王家族长派人送来一篮子枣子,皮皱肉干,颜色深红。张文恭收了,分给丈量队的人吃了。丈量队的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吃枣子,枣核吐在湿泥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任东在桃树下读完张文恭的信。枝丫开始冒芽了,嫩绿的叶苞从节疤处鼓出来,米粒大,裹着一层细绒毛。他把信折好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已攒了厚厚一沓,麻绳扎着的那一沓在最上面。他关上抽屉,抽屉合拢时发出轻轻一声。
贞观三年春天,关中的分地完成了。河东的田籍清查接近完成,河南道的分地开始了,陇右道的牧场分配开始试行。三百州分着走,一步一步走。太极殿屏风上的字还在——渭水,蝗,旱,三百州,分路推进。朱砂有深有浅,最旧的是暗红,最新的是鲜红。从上往下,像一条路。
魏州的桃树快开花了。任东蹲在树根旁,把冬天积下的枯叶一片一片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