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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石墩还在槐树下面,石桌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叠着鸟爪印,细细碎碎的。火盆在屋檐下,盆里的炭灰还是两年前的样子,被雨水淋过,结成了硬块。茶壶放在火盆边上,壶嘴朝外,壶里是空的,壶底结了一层褐色的茶垢,干透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书架,床。只是落了一层灰。桌上积着薄薄一层土,手指抹一下,土下面露出深色的桌面。他把行囊放在椅子上,把《文馆词林》从油布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书封上的帛面在窗光里泛着暗蓝色,白绢签条上的字清清楚楚。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桃树下。
    桃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和长安的槐树一样。槐树的叶子也是灰绿色的背面,只是槐树的叶子小,桃树的叶子大。他在桃树下站了一会儿,把树根周围的几棵野草拔了。野草的根扎得不深,轻轻一提就起来了,根上带着泥土。他把草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八月十五,中秋。
    任东在魏州的院子里一个人过。张文恭留在长安了,在房玄龄手下做户部主事。正九品,管天下田亩账册的抄录和归档。他走的那天来秦王府磕了三个头,说先生,我去户部了。任东说好好做。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嘴动了动,没说出话。任东说去吧。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赵明义傍晚来了。他骑着一匹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两个竹筐。竹筐编得密密的,筐口用麻绳系着。他把骡子拴在院门口的柳树上,把竹筐卸下来,搬进院子里。竹筐里是枣子,满满两筐。枣子是刘老根让送来的。刘老根还活着,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往前倾,头都快低到腰了,但还能下地。枣子是他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魏州的沙土长不出大枣子,但甜。比长安的枣子甜。
    赵明义把枣子倒在石桌上。枣子滚开来,铺了一桌。他比两年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皮被风吹得粗糙发红。护地队从十七个村子扩大到了魏州全境,又扩大到了洺州和邢州。河北三州,村村都有了护地队。他骑着骡子一个村一个村地跑,靴子磨破了三双,脸上的皮晒脱了不知道多少层。
    两人在桃树下坐下。石墩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温温的。赵明义倒了两碗茶,茶是他自己带来的,魏州本地的土茶,味道苦。任东喝了一口,是那个味道。
    “先生,长安的事,完了?”
    “完了。”
    赵明义端着茶碗,看着桃树。桃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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