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着一匹瘦马,走了七天。马是魏州驿站的老马,鬃毛稀疏,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走路的时候马蹄在地上拖,扬起一路细细的黄土。从魏州到长安的官道,赵明义走了无数遍——不是骑马走,是在心里走。
魏州到长安,七百二十里。他一天走一百里,走了七天。每走一天,就在心里数一遍:还有六百里,还有五百里,还有四百里。走到第七天傍晚,他远远看见了长安的城墙。青灰色的,比魏州的城墙高出两倍不止。城墙上插着旗,旗被晚风吹得猎猎地响。他骑在马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城墙。然后低下头,拍了拍马脖子。马脖子上的毛黏糊糊的,全是汗。
到秦王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明义把马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上,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土太厚了,拍不干净,一拍就扬起一团灰。袍子是褐色的粗麻布,从魏州出发时刚洗过,走了七天,领口、袖口、膝盖上全是土,褐色变成了土黄色。靴子上的泥干成了土块,走在石板路上,一步掉一块。
他站在秦王府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门楣上挂着那块匾——“秦王府”三个字,漆皮又剥落了几块,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旧了。
守门的老卒认出他了。“赵先生?”
“找任先生。”
老卒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前面那个步子轻,走得快。后面那个步子重,跟得紧。
任东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那件灰布袍子,袖口磨出的毛边比冬天时更长了一截,有几根线头翘着,在晚风里微微颤动。人更瘦了,颧骨比赵明义上次见他的时候又突出一截。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朵边上。
赵明义看见他,咧嘴笑了。嘴唇干裂,笑起来扯开一道口子,下唇正中渗出一点血。血是暗红色的,在干裂的嘴唇上洇开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先生。”
任东看着他。从赵明义沾满土的袍子看到干裂的嘴唇,从嘴唇看到马背上驮着的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里面走。赵明义跟在后面。张文恭跟在赵明义后面,把马从槐树上解下来,牵到后院的马厩里。马厩里只有两匹马,一匹是任东从魏州骑来的那匹老马,一匹是张文恭骑来的。赵明义的瘦马进去,挤了挤,三匹马并排站着,低着头吃槽里的草料。
秦王府的槐树长新叶了。四月的长安,槐树刚发芽不久,叶子是嫩绿的,薄得透光,风一吹就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