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的槐树上挂着一层霜,枝丫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霜很薄,太阳一照就化,化成水珠顺着枝丫往下淌,滴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老周蹲在院子里扫爆竹皮——从除夕到正月十五,长安城的爆竹响了半个月,红色的碎纸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墙根下、石板缝里、槐树的树皮褶皱里,到处都是。老周拿一根竹签,把墙缝里的碎纸屑一点一点剔出来,剔得很耐心。
任东在书房里翻了一夜的书。不是翻他自己的书。他翻的是另外几卷——房玄龄从宫城里借来的旧档。
旧档一共五卷,用青布包着,布面上贴着签条,写着“武德四年天策府置官案”十个字。签条上的字是房玄龄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任东解开青布,把五卷旧档依次排开。第一卷是设立天策府时的诏书原文。第二卷是天策府设置官属的详细条例——天策上将一员,长史一员,司马一员,从事中郎二员,军咨祭酒二员,主簿二员,记室参军事二员,诸曹参军事二十六员。第三卷是天策府开府时第一批征辟的官员名册。第四卷是天策府的月俸钱粮账目。第五卷是天策府与尚书省往来的公文抄本,从武德四年十月到武德五年六月,共二十三件。
他翻了一夜。油灯烧干了两回。第一次是子时,灯芯烧尽了,火苗跳了两下就灭了。张文恭被光亮消失惊醒了,爬起来续了油,剪了灯芯,重新点上。第二次是寅时,灯盏里的油见了底,火苗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粒黄豆大的蓝火,晃了晃,也灭了。
任东没有叫张文恭。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槐树枝丫上霜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不急不慢。天快亮的时候,他自己续了油,重新点上。火苗蹿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
天亮的时候,他把五卷旧档摞在一起,放在桌上。摞得很整齐。最上面是诏书原文,最下面是公文抄本。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槐树上,霜已经化干净了,枝丫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麻雀蹲在枝头,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飞走了。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任东正站在书架前,把一卷书放回原处。李世民看见桌上的五卷旧档,愣了一下。青布包袱摊开在桌上,签条上的字朝上,“武德四年天策府置官案”十个字在晨光里很清晰。
“先生一夜没睡?”
“睡了。灯灭了就算睡了。”
李世民没有追问。他在桌边坐下,把那卷诏书原文拿起来。诏书是帛制的,年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