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拿着太子的政令,挨家挨户收地。从刘家庄开始收。刘老根的地,三十亩,太子政令改成二十亩。多出来的十亩,周德厚说是‘官田’,归周家代管。刘老根不交地契。周德厚带了十几个人来,拿着太子的政令,念给刘老根听。刘老根听完,说了一句——‘这印不是秦王的印。’周德厚说,这是太子的印,比秦王大。刘老根说——‘再大,大不过碑上的字。’”
任东的手在石桌上停住了。
“周德厚收了三天。收了七家。收到第八家的时候,护地队来了。不是刘家庄的护地队,是十七个村子的护地队。赵家堡的,王家庄的,李家庄的,孙家庄的……十七个村子,来了四百多人。拿着锄头,拿着铁锹,拿着扁担。没有打人。就是站着。站在那七家的地界碑前面,站了一整天。从日出站到日落。周德厚的人不敢动。第二天,又站了一整天。第三天,周德厚走了。”
赵明义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张纸比之前那几张都大,折了好几折,折痕把纸面分成了十六个方格。
他展开,放在石桌上。是一份联名信。纸是魏州产的麻纸,比长安的纸粗糙,纸面上有细细碎碎的麻纤维,有些地方还有没捣烂的草茎,像皮肤下的血管。信上的字不是一个人写的。十七个村子,每个村子写一行。有的字工整,是村里教书的先生写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有的字歪扭,是种地的庄稼人自己写的,笔画像田里的犁沟,深浅不一。
有的只按了手印,不会写字,在名字底下按一个红印子。十七行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挤在一张纸上。信上只有一行字,十七个村子,写的是同一句话。字迹不同,大小不同,深浅不同,但每一个字都是同一句话——“地是秦王分的。谁收地,我们跟谁拼命。”
任东看着那张纸。纸上的红手印大大小小,有些按得重了,朱砂洇开来,像一朵一朵梅花。有些按得轻了,只留下淡淡的红圈,指纹的纹路细细密密地印在纸面上,每一个纹路都是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写上去的名字,是长在手指上的名字。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当天晚上,任东把赵明义带来的账册、名册、太子的政令、联名信,四样东西,摊在书房的桌上。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把纸面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他让张文恭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