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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魏州那种细细密密、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雪。长安的雪大片大片地落,落得慢,像有人在天空里往下撒撕碎了的纸。落到地上也不急着化,一层一层叠起来,把屋顶、墙头、街面都盖成白色。瓦楞上积了雪,黑瓦变成了白瓦,远远看过去,整座长安城像被装进了一个白瓷碗里。
    张文恭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火盆里的炭拨旺,烧了一壶水,把任东今天要穿的衣裳拿出来搭在火盆边上烤着。衣裳烤热了,穿在身上不冷。秦王府的清晨很静,只听得见炭火噼啪的声响和老周在院子里扫雪的声音。扫帚刷过石板,沙沙的,一下一下,很有耐性。
    任东起来的时候,张文恭已经把洗脸水端进来了。水是温的,不烫手。任东把脸埋进去,停了一会儿,抬起来。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用袖子擦掉了。袖子口磨出了毛边,吸水,擦过之后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先生,今天穿什么?”
    任东指了指搭在火盆边上的那件。灰布袍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从魏州穿到长安,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灰颜色褪成了灰白色,肘弯的地方薄得能透光。领口也磨毛了,有一小片线头冒出来,像被什么小动物啃过。张文恭看了一眼,嘴动了动。
    “先生,换一件吧。长安不是魏州。今天面圣,穿这件……”
    “不用。”
    任东把袍子拿过来,抖了抖,穿上了。袍子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比在魏州时又瘦了一圈。腰带的扣眼磨松了,他用力扯了扯,把腰带勒到最里面那个扣眼,还是松,又往回退了半寸。系好腰带,他把袖子抻了抻,把磨毛的袖口往里面折了一道。折完了,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很瘦,骨头硌着皮肤,像冬天落光叶子的树枝。
    桌上放着刘老根那包枣子。粗布包,系着歪歪扭扭的结。他看了一眼,没有往怀里揣。今天不带枣子。他把那卷《华林遍略》第三十八卷拿起来,塞进袖子里。不是因为要看。是因为手里有本书,心里踏实。书脊硌着手腕内侧,凉凉的,像一小片压实的雪。
    秦王府门外,引路的内侍已经到了。是个中年宦官,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他站在门口,双手笼在袖子里,脚尖在雪地上轻轻点着,把雪踩实了一小片。看见任东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从灰布袍子看到磨毛的袖口,从袖口看到手里那卷书。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任东跟在后面。靴子踩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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