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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咯吱的。雪积了一夜,没过脚踝。从秦王府到皇城,要穿过三条大街。街两边的坊墙上也积了雪,白灰墙变成了白墙,和雪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墙头哪里是天。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柴的挑着担子,柴火上落着雪;卖饼的推着小车,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黑印;一个胡商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捆得方方正正的货物,货物上盖着油布,油布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走到承天门前的时候,任东的靴子湿透了。雪从靴口灌进去,被体温焐化,袜子贴在脚上,冰凉。他在门口站住,把靴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磕下来的雪落在门槛上,很快就化了,留下几个湿印。
    太极殿在皇城的最北边。从承天门进去,穿过嘉德门、太极门,一道门比一道门高,一道门比一道门深。门洞很长,走在里面,脚步声被墙壁拢住,嗡嗡地回响,像走在山洞里。门洞两侧站着禁军,盔甲上落着雪,呵出的白气在脸前面凝成一团团雾。他们一动不动,像石雕。
    太极殿偏殿在正殿的东侧。殿门开着一半,里面烧着炭,热气从门口涌出来,把门楣上的雪化了一道。雪水滴下来,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映着殿门,歪歪扭扭的,像一幅没画好的画。
    内侍让任东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通报。任东站在门口。靴子上的雪被殿里涌出来的热气一烘,化得更快了,靴面湿漉漉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褐。他把脚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蹭了蹭,蹭掉半化的雪泥。
    里面传出一声“宣”。内侍的声音尖细,拖得很长,在门洞里来回弹了几遍,才慢慢散掉。
    任东抬脚迈进去。靴子在殿砖上踩出一个湿印。殿砖是青灰色的,打磨得很光滑,能映出人影。他的影子映在砖面上,瘦瘦长长的,袖口露出半截手腕。
    殿里很暖。四角放着炭盆,烧的是上好的银骨炭,没有烟。炭火烧得通红,把殿里的空气烤得干燥发烫。任东从冰天雪地里走进来,脸上被热气一蒸,皮肤绷得发紧,耳垂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麻又热。
    李渊坐在榻上。榻不高,铺着黄色的褥子,褥子上绣着暗纹,看不清是什么图案。李渊穿着赭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冕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头发花白了,但精神很好。脸上有肉,不像李世民那样颧骨突出来。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能把人看穿。榻前的案上放着一摞奏疏,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批了一半。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墨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黑。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太子李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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