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的时候是傍晚。任东刚吃完晚饭,桌上摆着一碗粟米粥和半碟腌萝卜,萝卜是张文恭从城里带回来的,咸得齁嗓子,他吃了一块就放下了。碗筷还没收,院门被推开了。
任东抬起头。
李世民站在门口。他瘦了,颧骨比一个多月前突出一截,下巴上的胡茬有几天没刮了,密密的一层青黑色。袍子下摆全是土,膝盖的地方磨出了灰白色的印子,靴面上有两道裂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身后背着一把弓,弓梢上沾着干了的泥。院子外面拴着一匹黑马,马背上全是汗,顺着肚带往下滴。
他一个人来的。房玄龄不在,护卫也不在。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像走了很长的路没喝水。
任东站起来。他走到井边,把水桶提上来。井绳在辘轳上转了几圈,咯吱咯吱地响。桶提上来了,水是凉的,井底带上来一股清冽的气味。他倒了一碗,水面在碗里晃了晃,映出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喝。”
李世民接过碗,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碗底就朝天了。他长长地吐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抹嘴。
“长安的事,先生受委屈了。”
任东把碗拿回来,又倒了一碗,放在桌上。“没什么委屈。”
李世民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放在桌上。纸卷用一块青布包着,布角磨出了毛边。他解开青布,里面是魏徵奏疏的抄本。奏疏抄了三张纸,密密麻麻的字,边角都磨毛了,有几处被指甲掐出了印子。
“魏徵的奏疏,我看了。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他把奏疏抄本摊开,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这里。河北分地,出其谋;边市贸易,出其策;常平仓法,出其意。名为客卿,实为谋主。此人不除,河北之政不出于朝廷,而出于秦王府。”
他的手指在“此人不除”四个字上停住了。
“他是冲我来的。连累了先生。”
任东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段文字。杜如晦的信里抄过,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魏徵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有力,“除”字的最后一竖拉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冲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
李世民的手指从奏疏上移开,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父皇把奏疏压下了。留中。”
“留中是什么意思,殿下比我清楚。”任东说,“不批,也不驳。放在宫里压着。”
“但裴寂还在查。”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