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任东有时候觉得他们像是一群蜜蜂,围着他嗡嗡嗡地转,采完蜜就飞走了。他不太喜欢这种被围着的感觉,但他也知道,这些人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他脑子里那些东西来的。那些东西不属于他,属于书。他只是暂时保管而已。
这天下午,任东正抄着《齐民要术》里关于育种的一段,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不是房玄龄的轻缓,不是杜如晦的沉稳,也不是长孙无忌的从容。是那种大步流星、踩在地上带风的脚步声。
李世民来了。
任东没抬头,继续抄。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很慢,很稳。
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抄。
抄完了最后一行,任东放下笔,把纸页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叠好,压在书卷下面。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殿下,有事?”
“有。”李世民说,“上次你说的那个贸易分化突厥的法子,我回去想了很久。”
“想出什么了?”
“想出几个问题。”李世民说,“第一,开放互市需要边境稳定,但现在的边境不稳定。突厥人时不时就来抢一把,互市怎么开?第二,你说要等三年,但突厥人不一定等三年。他们今年秋天可能就来。第三,颉利下面的那些部落,不是所有人都想跟我们做买卖。有些部落就是靠抢劫为生的,你给他贸易,他不要,他就是要抢。这种人怎么办?”
任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殿下想了一整个月,就想出这三个问题?”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嫌我想得太慢?”
“不是慢,是想偏了。”任东说,“你这些问题,都是‘怎么执行’的问题。但你还没想清楚‘要不要执行’。”
“我早就想清楚了。要执行。”
“那你为什么还在纠结这些细节?”
李世民沉默了。
任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殿下,”他说,“你纠结的不是细节,是你心里没底。你不知道这个法子行不行,所以你一直在想‘如果出了岔子怎么办’。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万无一失的法子。你打虎牢关的时候,有万全的把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