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水浇在脸上的感觉,像是把魂从某个混沌的深渊里拽回来一点。
陆尘撑着水缸边缘,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盯着水面上自己晃动的倒影,看眼底那些该死的金纹一点点黯淡下去,直到彻底消失,只剩下普通少年该有的、深棕色的瞳仁。
普通。
他现在只想做个普通人。
“尘子,你干啥呢?”阿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纳闷,“洗脸洗这么久,水里有金子啊?”
陆尘抹了把脸,转过身。
阿石没走。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菜饼子,正歪着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把那身沾满炉灰的皮围裙照得发亮。
“没,”陆尘说,声音还有点哑,“水凉,醒神。”
阿石“啧”了一声,三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拍拍手走过来。他在水缸边探头看了看,又扭头盯着陆尘的脸,眉头皱起来:“不对,你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你刚才看温老那眼神,”阿石压低声音,凑近了点,“跟要哭出来似的。温老不就咳嗽两声么,又不是第一天了。柳婆婆都说,老人家年纪到了,就这样。”
陆尘没接话。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软布,开始擦那盏修好的源能灯。黄铜灯座在布下一点点变亮,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阿石跟过来,靠着工作台。他个子比陆尘高半个头,块头也大,往那一杵就把光挡了一半。
“哎,说真的,”阿石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你是不是……‘看见’啥了?”
陆尘擦灯的手停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补修坊里只有温老擦拭古董钟表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老人背对着他们,佝偻的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旧衫下微微耸动,像两片即将折断的翅膀。
“……你胡说什么。”陆尘说,声音很平。
“俺没胡说。”阿石盯着他,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格外亮,“七岁那年,你在后山摔那一跤,醒来之后就不对劲。你当俺傻?咱俩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你啥样俺不知道?”
陆尘抿紧嘴唇。
他低头继续擦灯,用力地擦,像是要把什么擦掉。黄铜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也照出他绷紧的下颌线。
“你就是能看见,”阿石不依不饶,但声音软了点,“俺早知道。你不说,俺就不问。可今天……今天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