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汐绽开一个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终于了结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笑。
她抬起手,缓缓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上扬的眼睛。当年她丢下柳婆婆逃命时,就是这么个打扮,一块破破烂烂的布包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含泪的、满是血丝的眼睛。那时候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不敢想。现在她站在这里,穿一身大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陌的目光里多了什么。他看不懂,他只是盯着那个陌生的、笑着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人,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泠汐放下手,摘下窗边盆栽里那朵红色的小花,在指尖捻了捻。花瓣碎了,汁液染红了她的指腹。她顺手一扔,那朵残花随风飘飘悠悠地落下去,落在赵峥嵘的棺椁上,落在白茫茫的冥币中间,像一滴血。
赵陌再一抬头,窗边已经没有人了。
泠汐走下茶楼,混进人群里。
身后哀乐还在响,冥币还在飘,那朵红花被棺椁带着,越走越远。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心里那根扎了多年的针终于被拔出来了。不疼了。畅快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滩涂。她忽然有一点迷茫。恨了那么多年,算了那么多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如今仇报了,执念散了,她站在人群中,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风吹过来,带着纸钱燃烧的气味。泠汐把手指上残留的花汁擦在帕子上,慢慢叠好,收进袖中。她抬起头,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远处走去。脚步还是那么稳,但心里那个空出来的地方,她不知道要用什么填。也许什么都不用填。就这样空着,也挺好。
泠汐循着夙忱留下的传送阵,转瞬便从原地抵达云阙城。晚风携着城郭的微凉,轻轻拂过她的衣袂,她踏着暮色,步履匆匆地折返御霄仙宗。
刚入宗门,便见夙忱立在廊下等候,手中正握着一叠誊写整齐的纸页,那是他从《地宝编年录》上抄录下来的内容,已然按她的要求,将指定年份的记载一一誊清。
“已经将你要的年份誊在里面了,你要这个做什么?”夙忱走上前,将纸页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似是想从她神色里寻出答案。
泠汐接过那薄薄一叠纸,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翻了两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郁,连指尖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