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白良的谋划,他们没有急于去接触那位姓吴的账房先生。贸然行动风险太大,他们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也需要更清楚地勾勒出葛家在小河村及周边织就的那张网。白良让石根和春妮分头,借着雨后山林雾气氤氲、能见度低的掩护,再次靠近村庄边缘,但这次的目标更明确——不再只是观察葛家护院的动向,而是留意那些与葛家有过节、或是在葛家阴影下活得格外沉默艰难的人家。
春妮心思细,记性好,她悄悄摸到村东头一处低矮破败的茅屋附近,那里住着一个瞎眼的老婆婆,儿子前年给葛家修粮仓时摔断了腰,瘫在床上,葛家只扔了几吊钱便不再过问。春妮隔着稀疏的篱笆,看到老婆婆摸索着在屋檐下生火,瓦罐里煮的几乎是清水般的野菜糊。她没有靠近,只是将怀里仅剩的半个杂面饼子,轻轻放在了篱笆缺口处一块显眼的石头上,然后迅速退走。
石根则去了村西的打谷场附近。那里有几户佃农正在晾晒受潮的麦种,个个愁眉苦脸。石根扮作路过的樵夫,蹲在远处磨柴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他听到两个老汉压低了嗓音交谈:“……今年这租子,听说又要涨两成……”“活不下去了,葛扒皮这是要吸干咱们最后一滴骨髓啊!”“小声点!你忘了何老蔫是怎么没的了?”提到“何老蔫”(何满仓的爹),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的叹息和麦种翻动的沙沙声。石根还注意到,其中一个老汉在无人注意时,偷偷将一小捧看起来饱满些的麦种藏进了怀里,动作快得像偷,脸上却是一片麻木的悲凉。
白良自己则远远绕着卧牛堡的外围,更仔细地观察。他注意到,堡墙并非浑然一体,有几处显然是后来加固加高的,新旧砖石颜色不一。靠近后山的方向,墙根下杂草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隐约形成一条极不起眼的小径,通向一片茂密的林子,而林子深处,似乎就是何满仓提到的那条溪流的上游方向。白良记下了这个位置,没有贸然深入。
傍晚,三人在岩缝重新聚首,交换着各自看到、听到的碎片信息。每一份愁苦,每一声叹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们心头,但也逐渐拼凑出葛家统治下更真实的图景:那不仅是明目张胆的掠夺,更是渗入日常每一寸呼吸的恐惧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