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办。”
他挂了电话。
窗外,老头把叶子扫成一堆,用铁簸箕撮起来,倒进三轮车。三轮车是绿色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锈。
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铺开。又拿出钢笔,拧开笔帽。墨水是蓝黑的,英雄牌,一块二一瓶。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下题目:灵与肉。
一个右派,在西北牧场当了二十年牧马人。平反后,老婆带着孩子从四川来找他。老婆以为他要回城,他说不回了,就在这儿待着。老婆问为什么。他说,马比人好懂。
写了三行,他停下笔。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人——周蓉,二十八岁,北大中文系一年级,梳两条辫子,眼睛亮,说话快。当年从东北跑到贵州去找他,在山洞里说,我要跟你一辈子。
他那时候是感动过的。
但现在他想起来的,是她蹲在山洞口的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在火上热一搪瓷缸子水。水开了,她倒进搪瓷碗里,端给他。
他说,你先喝。
她说,你喝,你嗓子哑了。
他喝了。
那是原主的记忆,现在也是他的了。
他低头继续写。
北大女生宿舍楼,周蓉放下电话,站在楼道里愣了一会儿。
她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领口系着两根带子,底下是一条蓝裤子,裤线熨得笔直。头发还是两条辫子,比在贵州时长了些,用黑皮筋扎着。
“周蓉,谁的电话?”同学从水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搪瓷盆。
“我爱人。”
“哟,冯诗人啊?”那同学笑起来.
周蓉没接话,转身往宿舍走。
宿舍六个人,这会儿有三四个在,有的趴在桌上写信,有的靠在床上看书。周蓉走到自己床铺前,坐下。
她的床靠窗,铺着白底碎花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摞书,《现代汉语》《文学概论》,还有一本借来的《外国文学史》。床头铁丝上搭着两条毛巾,一条粉红的,一条白的。
“怎么了?”上铺探下一个脑袋,是睡她上铺的李晓芳,天津人,说话带着口音,“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儿。”周蓉说。
“是不是家里出事儿了?”
“不是。”
李晓芳从床上爬下来,穿着睡衣,披了件外套,坐到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