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落落大方地坐下,把书袋搁在案上,取出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地摆好。
上课倒还算安生,卢夫子讲的是《礼记》,抑扬顿挫地念了一段经文,又逐句讲解,底下的学子们或记笔记,或皱眉思索,没人来寻她的麻烦。望舒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下要点,字迹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工整端正。
只是她总觉得后背有些发痒,像被人盯着看。她猛地一回头,后面的秦昀正低头写字,目光落在纸面上,纹丝不动。
望舒狐疑地转回去。
好容易挨到下课,卢夫子前脚刚走,秦昀便起身去替望舒取经籍。新入学的学子需到藏书阁领取一套抄本,秦昀是学长,这事便由他去跑腿。
他一走,学堂里的气氛便松了下来。
几个少年互相递了个眼色,慢悠悠地围了过来。
为首的约莫十一二岁,穿一身赭色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生得倒也周正,只是眉目间有轻浮气。他往望舒案前一站,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嘴角一勾,露出反派的经典邪魅一笑。
“哟,这就是那位‘手可摘星辰’的狄家小娘子?”他拖长了声调,周围几个少年跟着笑了起来,“春日宴上写了两首诗,满长安都传遍了,我还当是什么天仙般的人物,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
望舒坐在案后,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这人她认得,武三思,当今天后陛下的亲侄子,仗着这层身份在长安城里横着走。
武三思见她不出声,越发来了劲,双手撑在她案上,俯下身来,笑意里带着明晃晃的恶意:“怎么不说话?哦——我知道了。”
他回头对身后几个少年挤了挤眼,“国子学素来不收女子,天后陛下偏偏把你塞进来。你说,你一个女娃子,跑到这满堂郎君的地方来,图什么?”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起来,旁边几个少年也跟着哄笑。
“该不会是来选如意郎君的吧?这也未免太心急了,才八岁呢,好歹再等几年——”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望舒当场抄起手边的墨砚,连砚带墨汁,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武三思的胸口上。
她来读书,那方端砚是狄仁杰专门送她的,石质沉实,分量不轻。墨汁溅开来,赭色锦袍上顿时洇开一大片乌黑的墨迹,连下巴、脸颊都溅上了星星点点的墨点子。
武三思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狼藉,又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墨汁,不敢置信地瞪着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