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书房,胤禛照例坐到窗下那张花梨木大案后头,铺开纸,拿起笔,预备将今日听师傅讲的几条经义重新誊抄整理。
窗外的宫墙挡住了大部分日光,书房里有些暗,苏培盛蹑手蹑脚地点了一盏灯,搁在案角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悬笔良久,笔尖离纸面只有一寸,却迟迟没有落下。
灯焰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架紫檀木多宝阁上,影子也跟着晃了两晃。
他放下笔,将面前那张空白宣纸往旁边移开,又从案角抽出一张新纸,铺平,用镇纸压住边角。
然后他开始画画。
他的笔一贯是简省的,不画那些需要层层晕染、反复皴擦的繁复工笔。
只是寥寥几根线条先是一个圆圆的轮廓,几笔带出短而细的碎发,然后是一双眼睛——不大,眼距略宽,眼尾微微下垂。
那双眼他画了很多次,每次画完都觉得不像,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像,于是搁下笔,等过几日梦见了再画,周而复始。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从小到大,他见过的孩子不少,宫里的公主格格们端庄矜持,在宴席上坐得规规矩矩,看人时眼角眉梢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宫外的宗室子弟们也各有各的小大人模样,话未出口先看长辈脸色。
可那个蹲在墙角喂蚂蚁的小丫头,她就那样仰着脸看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被大人目光扫到便下意识往后缩。她只是仰着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掰完的点心,仿佛他是院子里多出来的一棵树,她看见了,便看了。
傻憨憨的,像一只还没有学会怕人的小动物。
胤禛停了笔,低头看着纸上那双眼睛。
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画她,也不确定为何那张脸总是隔三差五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里的场景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在顾俨家的院子里,有时是在御花园的假山旁,有时是在一条他不认识的巷子口。
但每一次她都是那样仰着脸看他,眼神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他当然不认识她。满打满算只见了一面,连话都只说了两句半。可那种感觉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他觉得不自在。
他在别人眼里看到的自己——皇子,贵胄,主子,四阿哥——都没有在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只有他,没有他身上的那些东西,而他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忽然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被认出了身份,而是别的什么